那一声划破死寂、带着新生愤怒与委屈的嘹亮啼哭,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产房内凝固的血腥与绝望之上!青紫色的婴儿在沈初瑾倒提的掌中剧烈挣扎,小小的四肢弹动,粘稠的血污胎粪随着她的哭嚎飞溅!
生机!刺破幽冥的生机!
“活了!小世子活了!”春桃的尖叫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哭腔,刺破了短暂的死寂。她连滚爬爬地扑上前,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想要去接那个在死亡边缘被强行拽回的小小生命。
然而,沈初瑾那双被泪水和血污模糊的凤眸,在婴儿啼哭炸响的瞬间,非但没有松懈,反而爆射出更加冰冷、更加紧迫的厉芒!婴儿的生机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死亡阴影,正随着腹腔内汹涌流出的温热血水,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要将她彻底吞噬!
子宫!胎盘!创面!大出血!
剧痛!失血!脱力!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狂喜与濒死的夹缝中剧烈摇摆!视野边缘的黑雾疯狂翻涌,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撞击着空荡的胸腔。握着婴儿脚踝的左手,因脱力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承受这小小生命的挣扎重量。
“接住…他!”沈初瑾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将啼哭挣扎的婴儿向春桃的方向猛地一递!
春桃慌忙伸出双臂,用被羊水和血污浸透的衣袖,将那浑身粘腻、哭嚎不止的小小躯体紧紧接住,搂入怀中。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浑身战栗,泪如泉涌。
婴儿离手的瞬间,沈初瑾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猛地向后一软,重重靠在冰冷的床柱上!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淹没,只有耳中婴儿嘹亮的啼哭和自身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在轰鸣。
不能晕!绝不能晕!
意识在黑暗的泥沼中疯狂挣扎!右手!右手在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中,凭借着刻入骨髓的本能,猛地向身下探去!触手并非冰冷的金属(手术刀已脱手),也非被褥的柔软。
是线!那束在混乱中被遗忘、煮过又浸了烈酒、粗糙却坚韧的桑皮线!
五指死死攥住那束湿冷粗糙的线!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同时,意念如同回光返照般凝聚,沉向意识深处那片濒临溃散的混沌虚空!一点微弱的、半透明的器物轮廓(持针器)在光点中艰难浮现!
抓取!意念锁定!
借着身体后仰、袖袍和被褥的遮掩,她的左手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探入身下!
触手!又是那种冰冷、光滑、恒定如幽冥寒冰的金属质感!一件比之前的止血钳更加纤细精巧、顶端带着细小鸟喙状夹齿的器物(持针器),被她紧紧攥住!
没有时间感受这异世之物的触感!没有时间思考它为何出现!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她的左手猛地从被褥下抽出!那件闪烁着冰冷银灰色光泽、结构精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器”(持针器),再次暴露在摇曳的烛光和浓重的血腥之中!布绳之界外,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沈初瑾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的右手,紧攥着那束粗糙的桑皮线,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将其中一根线头,塞入了左手那件冰冷“妖器”前端微张的、鸟喙状的夹齿之中!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咬合脆响!
桑皮线粗糙的线头,被那精密冰冷的金属夹齿牢牢咬住!
完成这一步,沈初瑾几乎耗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胸腔撕裂般的疼痛。视野中的黑雾越来越浓,婴儿的啼哭和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染血的右手,艰难地、颤抖地探向自己下腹那道狰狞的创口——皮肉翻卷,深可见肌,切口下方,暗红色的肌肉和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大紫色蚕豆般的子宫体,在涌出的血水和残留的羊水中若隐若现!鲜血正从子宫壁的创面上汩汩涌出!
目标——子宫切口!
必须缝合!止血!
她的左手,紧握着那夹着桑皮线的冰冷持针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向死神索命的决绝,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向着那不断涌出鲜血的、滑腻温热的子宫创口边缘,狠狠刺下!
“噗!”
针尖(持针器前端夹着的弧形缝合针)刺入坚韧子宫肌层的瞬间,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钝重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腹腔深处!沈初瑾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汗水如同瀑布般从她惨白的额头、脖颈涌出!
针尖穿透!带线!
左手手腕以一种超越生理极限的灵巧和稳定,翻转!回勾!
染血的、粗糙的桑皮线,随着冰冷的针尖,穿透了滑腻坚韧的子宫肌层,从创口的另一侧艰难地探出线头!
拉紧!
左手持针器松开针尾,闪电般夹住探出的线头!右手颤抖着配合,捏住线身!用力!
“嘶啦——!”
粗糙的桑皮线摩擦过滑腻温热的肌肉组织,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声响!第一针!收紧!将翻卷的子宫创缘强行拉拢!涌出的鲜血被暂时阻隔!
剧痛!缝合的每一次穿刺、每一次拉紧,都伴随着腹腔深处撕裂般的、令人窒息的剧痛!沈初瑾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住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依靠着那刺穿灵魂的痛楚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汗水混着血水,如同小溪般在她惨白扭曲的脸上肆意流淌,滴落在冰冷的持针器金属臂上,也滴落在她敞开的、血淋淋的腹腔创口之中!
第二针!
第三针!
……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颤抖越来越剧烈,每一次穿刺都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视野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道不断涌血的创口在意识中无比清晰。左手紧握的冰冷“妖器”和粗糙的桑皮线,成了她与死神角力的唯一武器。
血泊之中,那双染满血污的手,一只紧握着来自异世的冰冷精密,一只牵引着此间粗糙的草木之线,在自身温热血肉翻卷的创口之上,以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神迹般的姿态,穿针!引线!打结!
一针!一线!
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用颤抖的双手,为自己,为那个啼哭的新生,缝合着通往生路的最后屏障!
布绳之界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婴儿在春桃怀中渐渐微弱的啼哭,桑皮线穿过血肉的细微嘶啦声,以及王妃那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在浓烟与血腥中交织回荡。
谢景安站在界外阴影中,深潭般的眼眸死死锁住床榻上那道浴血缝合的身影。他紧握的双拳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极致震撼、无法言喻的痛楚与一种近乎膜拜的复杂情绪,如同熔岩般在他冰冷的胸腔深处疯狂翻涌、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