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绳之界内,蒸腾的白汽与浓烟尚未散尽,混杂着血腥、酒气、焦糊与煮布特有的闷浊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方寸之地。沈初瑾背靠着冰冷的床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小腹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粘在惨白的脸颊上。春桃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盛满恐惧却强作镇定的眼睛,正跪在床尾,用煮过又浸了冷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下腹的皮肤——那是即将下刀的位置。冰凉的触感带来短暂的刺激,却压不住那灭顶的绞痛。
时机!必须抢在下一波不可控的宫缩之前!
意念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全部精神疯狂凝聚,沉向那被量子风暴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意识的最深处!那里,一片混沌的虚空在剧痛与求生的双重刺激下,正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无形的触角在虚空中艰难探伸、摸索……快!再快!
就在这精神凝聚的巅峰,就在春桃擦拭的手离开皮肤的瞬间——
“呃啊——!”
又一阵毫无预兆的强直宫缩如同失控的奔马,狠狠撞入她的身体!沈初瑾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脊椎!紧握在右手的、那把刚刚淬火完毕的西域匕首,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痉挛狠狠一扯!
脱手!
冰冷的、带着幽蓝锋芒的凶器,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噗嗤”一声,直直地插入床榻旁一滩粘稠的暗红色血泊之中!刀柄兀自颤动,溅起的血点如同妖异的红梅,落在春桃蒙面的布巾上。
“娘娘!”春桃失声惊叫,魂飞魄散。
界外的刘稳婆看到匕首脱手坠入血泊,浑浊的老眼瞬间被绝望吞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剧痛如同海啸,几乎将沈初瑾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视野边缘泛起浓重的黑雾,耳中嗡鸣作响。不行!不能晕!刀!必须要有刀!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如同最炽烈的熔岩,轰然冲垮了所有屏障!意识深处那片混沌虚空,在极致的压迫下骤然塌陷、凝聚!一个极其微小、半透明、仿佛由无数破碎光点勉强拼凑而成的虚影空间,在她“眼前”猛地闪现!空间内,几样形态奇特的器物轮廓在光点中沉浮,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就是它!
意念如同闪电般锁定其中一件——那件形似鸟喙、尾部带着奇异齿纹的器物(止血钳)!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在身体因剧痛而蜷缩、右手徒劳地在血泊中摸索那柄遗失匕首的瞬间,她的左手,借着身体前倾、宽大袖袍和被褥褶皱的遮掩,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探入身下!
触手,并非冰冷粘稠的血污,亦非柔软的锦缎。
而是一种坚硬、光滑、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恒定的、仿佛幽冥深处寒冰般的冷硬触感!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与刚刚淬火后带着余温的西域匕首截然不同!
她的左手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抓住了那凭空出现的异物!入手沉重,边缘棱角分明,那冰冷仿佛能冻结骨髓!
借着身体蜷缩的惯性,她猛地将左臂从被褥下抽出!
“铮——!”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越、如同冰晶碎裂般的金属轻鸣,在死寂的布绳之界内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在她的左手!
只见那只染满血污、青筋毕露的手,此刻正紧握着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器物!
那器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冰冷的银灰色,非金非玉,光滑如镜,在摇曳的烛火下流转着幽邃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冷芒!它形似一只巨大的、弯曲的鸟喙,喙部内缘是细密交错的、如同恶兽獠牙般的锋利锯齿!尾部则是一个精巧的、带着几道凹槽的环状结构(锁扣装置),结构之复杂,线条之流畅,充满了鬼斧神工般的、非人的精密感!与那古朴凶戾的西域匕首相比,此物更像是一件从九幽黄泉深处掘出的、属于异域魔神的刑具!
浓烟与蒸腾的白汽中,这冰冷、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器物,被一只染血的手紧握着,画面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冲击力!
“嗬——!”
距离最近的刘稳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沈初瑾手中那件散发着幽邃冷光的异形之物,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气从她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她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器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如同见了世间最可怖的妖魔!
“妖…妖器!!”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混合着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尖嚎,猛地从她撕裂的喉咙中爆发出来!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狠狠刺破了产房内死寂的帷幕!
“鬼…鬼物现世了!!王妃她…她被厉鬼附身了——!!!”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深埋的恐惧!另一个稳婆尖叫一声,双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几个仆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去,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里。连春桃也吓得浑身剧颤,端着水盆的手一松,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冷水混着布条泼了一地。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瞬间!
产房屋顶厚重的承尘阴影深处,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谢玄),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眸,骤然爆射出凛冽的寒芒!他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瞬间前倾,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一柄通体乌黑、只有三寸长短、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微型手弩,已然悄无声息地滑入他指间!弩箭的尖端,一点淬了幽蓝的寒芒,在阴影中锁定了下方床榻上那道握着“妖器”的染血身影!
杀机,如同实质的冰针,瞬间笼罩整个产房!
“嗯?”
一直沉默矗立在屏风阴影边缘的谢景安,在刘稳婆那声“妖器”尖叫爆发的瞬间,深潭般的眼眸猛地一凝!他清晰地看到了王妃手中那件奇诡的、绝非此间应有的冰冷器物,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头顶承尘阴影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杀意波动!
就在谢玄弩箭即将激发的前一刹!
谢景安背负在身后的、那只早已紧握成拳的手,拇指猛地向下一压!一个极其隐蔽、却带着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手势,瞬间做出!
承尘阴影中,谢玄即将扣动悬刀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冰线冻结,硬生生定在了半途!他眼中的杀意依旧凛冽,却如同被强行按入冰层的熔岩,翻滚着,压抑着。那点幽蓝的淬毒箭尖,依旧死死锁定目标,引而不发!
谢景安的目光,如同两道穿透浓烟与混乱的实质探针,牢牢钉在沈初瑾身上。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与震撼,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惊疑、探究,以及一种面对未知深渊的、极其复杂的戒备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超越认知一幕所激起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布绳之界内,沈初瑾对刘稳婆的尖叫、外界的混乱、乃至头顶那致命的杀机,仿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她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左手那冰冷沉重的异物之上,集中在腹部那灭顶的剧痛和腹中胎儿越来越微弱的悸动之上!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解释!
她染血的右手猛地探出,并非去拿那件“妖器”,而是狠狠抓住了旁边铜盆里散落的一块煮过的、尚带温热的布巾,死死按在了自己下腹那即将下刀的位置!
同时,紧握着那冰冷异形器物(止血钳)的左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向下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