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代码统治的战场（下）

小王凑过来，伸着脖子看清了屏幕上的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默……默哥……他们……他们在求你……修他们的系统？”

我盯着那封邮件，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荒谬的念头疯狂冲刷。敌方……技术维护组……代号“鼹鼠”……在向我，一个刚刚指挥（或者说诱导）自家系统把他们前沿指挥节点轰上天的敌方程序员，发送SOS求救信号？还“一切好商量”？他们的指挥官在用卫星电话砸键盘？这世界……真的已经疯到连战场规则都喂了狗吗？

荒诞绝伦的黑色幽默感如同火山熔岩，冲垮了所有的紧张和恐惧。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蜷缩在战壕冰冷的泥地上直抽抽。

“哈哈哈哈！修……修他们的系统？！哈哈哈！”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地，“‘鼹鼠’！你个王八蛋！你污染我家‘神经刀’的时候，想到有今天了吗？！哈哈哈哈！报应！现世报啊！”

小王看着我疯魔的样子，先是吓得后退半步，随即也被这极度荒诞的情景感染，噗嗤一声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像病毒一样，迅速在死寂的战壕里蔓延开来。先是几个离得近的士兵，看着我和小王发疯，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咧嘴，接着是压抑的闷笑，最后是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和巨大荒谬感的哄堂大笑。笑声在狭窄的战壕里回荡，冲淡了硝烟味，甚至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

“哈哈！那帮孙子！系统崩了？”

“活该！让他们也尝尝被智障系统支配的恐惧！”

“默哥！帮帮他们！不然他们指挥官怕是要把卫星电话都砸光喽！”

“对！默哥，开个价！让他们用罐头来换！”

老K的声音透过步话机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是憋着笑：“咳咳……‘工蚁’！别光顾着笑！那邮件……真的假的？他们真瘫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幸灾乐祸？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喘着气，揉着笑痛的肚子：“K……K连！千真万确！‘铁幕’……真被咱家‘神经刀’给……给冲垮了！现在他们技术员正哭着喊着求救命呢！”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K一声惊天动地的、带着狂喜的咆哮：“他娘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哈哈哈哈！陈默！干得漂亮！虽然老子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干了啥！但是……干得漂亮！”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却难掩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兴奋劲，“听着！这是个机会！天大的机会！稳住他们！告诉他们，想要技术支援？可以！但条件得咱们来开！让他们前线的兵，都给老子消停点！谁敢乱动，咱家‘神经刀’下次送的就该是‘地狱全家桶’了！”

“明白！”我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荒谬的战场，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缝隙！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回键盘，开始给那位正在砸键盘的敌方指挥官（的维护组）回信。措辞必须谨慎，既要体现“技术中立”的“人道主义精神”（老K的原话），又要牢牢掌握主动权。

【致‘铁幕’技术组（‘鼹鼠’）：

已知悉贵方紧急状况。对‘神经刀’在自卫反击中造成的‘附带影响’深表遗憾。基于战场技术人员互助公约（临时起草版）精神，我方愿提供有限技术协助。

援助条件如下：

1. 贵方前线所有单位立即停火，脱离接触，后撤至安全距离（坐标稍后提供）。

2. 建立临时安全通讯通道（我方提供加密协议），仅用于技术问题沟通。

3. 提供贵方‘铁幕’核心崩溃前最后十分钟的完整系统日志镜像（需原始未篡改版本，用于交叉分析）。

4. 作为善意回报及后续技术支持保障，需贵方提供如下物资（清单附后）：巧克力能量棒（榛果味优先）x50箱，速溶咖啡（特浓）x30罐，最新电子游戏杂志（不限种类）x10本……】

我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一边小声问小王：“咱连还缺啥？机修班的老张上次是不是说他那套精密扳手丢了几把？”

小王立刻报上：“对对对！还有卫生员要的止血绷带和消炎药！炊事班老王念叨好几天了，说想搞点对面特产的酸黄瓜罐头尝尝……”

很快，一份夹杂着正经技术需求和离谱生活物资的“勒索”清单新鲜出炉。我郑重其事地签上我的代号“工蚁”，点击发送。

接下来的发展，魔幻得足以载入任何一本军事笑话大全。

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对面竟然真的回复了！效率高得惊人！同意了所有停火和后撤要求，提供了加密通讯协议的握手密钥，甚至爽快地附上了崩溃前的系统日志镜像（当然，真实性有待验证）。至于物资清单……回复邮件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部分物资正在协调，将尽快通过中立通道送达。另：酸黄瓜罐头库存充足。”

几乎就在回复邮件抵达的同时，前方观察哨传来了难以置信的报告：“连长！K连！对面……对面真动了！装甲车在掉头！步兵在收队！他们在后撤！真的后撤了！”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战壕。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几分钟前还在互相瞄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敌人，现在竟然因为两边系统一起崩了，要开始搞“物资交流”？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对面阵地上，小心翼翼地升起了一面巨大的、用白床单临时改造的旗帜，上面用不知道什么颜料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扳手和螺丝刀交叉的图案？下面还有一行同样歪扭的大字：【技术万岁！勿开火！送快递的！】

“噗……”不知道谁先没憋住，笑声再次引爆了战壕。这一次，笑声里少了些疯狂，多了些难以置信的轻松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滑稽感。

老K的声音透过步话机，带着一种强装的威严，却也掩不住那浓浓的笑意：“咳！都看到了？对面的兄弟们……呃，同志们！也遇到点‘技术性困难’！现在，按约定！一排、二排！警戒！眼睛都给老子放亮点！三排！派几个人，带上白旗……不，带上咱们的‘友好交换包’（里面塞满了我们这边过剩的野战口粮里的压缩饼干和难喝的速溶果汁粉），去中间地带！记住！只换东西！不许聊天！更不许交换番号！违令者，老子让他去给‘神经刀’当一辈子测试员！”

于是，在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硝烟尚未散尽的焦土中央，在双方士兵无数枪口（虽然保险都关着）和望远镜的“友好”注视下，一场史无前例的“战地程序员恳谈会暨土特产交流展销会”拉开了序幕。

几个胆大的士兵，用枪挑着白布（炊事班的蒸笼布），推着一辆装着沉重木箱的独轮车，小心翼翼地走向双方阵地中间那道无形的“楚河汉界”。对面，也推过来一辆类似的小车，上面盖着油布。

双方在距离几十米的地方停下。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心跳。我方领头的班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力气，吼出了这辈子最字正腔圆的一句敌国语言（现学的）：“Hello！Friends！Gift！Exchange！No shoot！OK？”（你好！朋友！礼物！交换！不开枪！好吗？）

对面领头的军官（看起来像个文书），愣了一下，随即也扯着嗓子，用极其蹩脚的我方语言生硬地回应：“泥嚎！盆友！换！不打架！耗！”

然后，双方像进行某种神圣而滑稽的仪式，同时掀开了自己小车上的油布。

我方：堆积如山的、印着“军用压缩干粮”字样的绿色塑料包装块（味道如同木屑），几十包花花绿绿的速溶果汁粉（冲泡后颜色诡异），几把崭新的军用折叠铲（附赠精美油石一块），以及……一本卷了边的《母猪产后护理技术大全》（三排长强烈要求放进去的，说“知识无国界”）。

对方：码放整齐的、印着外文的巧克力能量棒（榛果味！），亮闪闪的金属罐装咖啡（特浓！），几套包装精美的精密工具，成箱的酸黄瓜罐头（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以及……几本封面是泳装猛男的最新健身杂志（扉页还有签名）？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饼干？上面贴着小纸条：【来自‘鼹鼠’的祖母，祝早日修复成功。】

双方士兵伸长脖子，看清对方“礼物”的瞬间，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微妙。我方士兵盯着那咖啡和能量棒，眼神发绿。对方士兵看着那堆压缩干粮和果汁粉，嘴角抽搐。最终，双方领头人互相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地指挥手下，各自上前几步，快速将对方的车子拉过来，再把自己的推过去。整个过程如同快放的黑白默片，紧张、高效、沉默、滑稽。

推车返回各自战壕时，气氛瞬间爆炸。

“咖啡！是真的咖啡！”

“酸黄瓜！老王！你要的酸黄瓜！”

“我靠！还有烤饼干？‘鼹鼠’他奶奶手艺可以啊！”

“看看他们给咱啥？《母猪产后护理》？三排长！你的书！”

“还有健身杂志？这肌肉……啧啧！”

战壕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士兵们像过节一样分着物资，暂时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压缩饼干被嫌弃地丢在角落，榛果能量棒和酸黄瓜罐头成了硬通货。老K捧着一罐敌方特浓咖啡，闻了又闻，老泪纵横：“妈的……老子在这鬼地方喝了两年刷锅水味的代咖啡粉了……值了！这仗打得值了！”

而我，作为这场荒诞剧的始作俑者之一，此刻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两台终端——一台连着“神经刀”的残躯，一台通过加密通道连着敌方崩溃的“铁幕”核心。屏幕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调试窗口、日志分析器和代码编辑器。一边是“神经刀”那熟悉的、令人血压飙升的错误提示（【警告：检测到非授权跨系统数据交换，可能触发自毁协议……】），另一边是“铁幕”那边“鼹鼠”发来的、同样让人头大的崩溃堆栈信息（【核心守护进程 segmentation fault (core dumped) at 0xdeadbeef…】）。

“鼹鼠”的头像在通讯窗口闪烁：“‘工蚁’！你那边的堆栈回溯到哪了？我们这边的核心转储文件传过去了，收到没？”

我灌了一大口用敌方“特浓”刚冲好的、香得不像话的咖啡，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收个屁！你那破压缩包有密码！赶紧的！还有，你奶奶的饼干真不错！代我谢谢她老人家！”

“密码？哦哦！忘了！密码是‘ILoveDebugging’（我爱调试）！饼干喜欢就好！……等等！你们‘神经刀’那个内存泄漏的补丁打上没？我们这边好像也被它传染了！”

“打了打了！热补丁！鬼知道能撑多久！你赶紧分析崩溃点！我怀疑是咱们两边系统在底层协议握手的时候，互相把对方的加密证书当病毒给隔离了！简直是人工智障的巅峰对决！”

就在我和“鼹鼠”隔着战场，用代码和术语激烈交流（夹杂着对彼此系统的亲切问候和对对方祖母饼干的赞美）时，一个加密通讯请求突然强行插了进来，来源显示是后方联合指挥部最高技术顾问办公室。

我心头一紧，难道是“扳手”发现了我的“越权操作”？忐忑地接通。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扳手”，而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肩章上缀着将星的老者。他的表情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疲惫、荒诞，还有一丝……强忍的笑意？

“陈默中士？”老将军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却也有些沙哑。

“是！将军！”我立刻挺直腰板。

“不用紧张。”老将军摆摆手，揉了揉眉心，“你们前线……发生的事情，简报我都看了。厕所被炸，外卖上门，系统互殴，前线官兵交换土特产……”他每说一个词，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一下，“还有你和对面那位……‘鼹鼠’同志的技术协作？”

我冷汗下来了：“将军！事态紧急！双方系统都处于崩溃边缘，随时可能再次引发不可预测的冲突！我们只是……”

“好了，不必解释。”老将军打断我，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这个疯狂世界的无力感，“联合指挥部，还有对面最高统帅部，刚刚进行了一次……极其特殊的紧急视频磋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无奈地吐出一句，“双方最高层……达成了一项史无前例的临时协议。”

他调出一份文件的投影，标题赫然是：

**【关于前线作战系统‘神经刀’与‘铁幕’紧急技术性停火及协同维护临时协议（草案）】**

我飞快地扫过那些条款：

第一条：即刻起，双方所有军事单位在协议区域（精确坐标已划定）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保持克制。

第二条：双方授权前线技术人员（代号‘工蚁’、‘鼹鼠’）组成联合技术小组，全权负责‘神经刀’与‘铁幕’系统的紧急修复及后续稳定性维护。

第三条：联合技术小组拥有最高优先级权限，可直接调用双方一切必要技术资源及后勤保障（包括但不限于：咖啡、能量棒、酸黄瓜罐头、祖母自制饼干…此条为备注）。

第四条：为确保系统稳定，禁止任何一方在未经联合小组书面批准及充分测试的情况下，于本地时间午夜12点至凌晨6点期间进行任何形式的系统热更新或大规模补丁部署（俗称：半夜搞事）。违者需向对方提供双倍物资作为赔偿。

第五条：协议有效期至双方系统核心功能完全恢复稳定，且通过联合技术小组验收为止。

……

协议最后，签名栏空着。老将军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陈默中士，还有对面那位‘鼹鼠’同志。这份协议……需要你们双方技术负责人的联署确认，才能生效。你们……是这个荒诞时代里，唯二能摁住那两个‘疯子’的人。签吧。”

我看着那份条款里明确写着“禁止半夜热更新”的停战协议，再看看屏幕上依旧闪烁的、等待我和“鼹鼠”去填的签名框，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战争……就这么儿戏般地暂停了？就因为两个不靠谱的系统打了一架，然后一起躺平摆烂了？

我深吸一口气，连通了“鼹鼠”的频道。他那边的背景音也安静了许多，显然也收到了通知。我们俩隔着屏幕，看着对方同样写满疲惫、荒诞和一丝解脱的脸。

“怎么说？‘工蚁’？签不签？” “鼹鼠”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端起那杯香浓的敌方咖啡，狠狠灌了一大口：“签！干嘛不签！至少……协议里保证了我的咖啡供应，还禁止了那帮官僚半夜把咱们吵起来搞什么狗屁热更新！”

我移动光标，在协议签名栏上，郑重其事地敲下了我的代号：【工蚁 - 陈默】。

几乎同时，对面“鼹鼠”的签名也亮了起来：【鼹鼠 - 李明哲】。

两份签名并列出现在那份独一无二的停战协议上，像两个微小的、却锚定了这荒诞现实的代码符号。

老将军看着签好的协议，脸上那强忍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了一个无奈又带着点释然的苦笑：“很好。那么……协议即时生效。陈默中士，你的新任务是：看好那两个疯子系统，在我们这些老家伙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让它们，也消停会儿。”

通讯结束。战壕里，不知是谁先带头，轻轻鼓起了掌。接着，掌声蔓延开来，并不热烈，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奇特的、对“和平”的期盼——哪怕这和平，是由两个智障系统和它们的倒霉维护者，用代码和咖啡换来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份由程序员签署的停战协议，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敌方咖啡、能量棒和酸黄瓜罐头，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却又忍不住想笑。

这场该死的现代战争，终于，暂时，被我们……用BUG和物资，给“卡”住了。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顺便尝尝“鼹鼠”他奶奶的烤饼干到底有多香。

哦，对了，还得记得把“神经刀”的自动订购功能关掉。谁知道它会不会觉得停战期间大家需要放松，又给对面的将军们订购一批……嗯，按摩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