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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的重量

战场杂记

索姆河的战壕里,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浆。1916年的冬天,死亡是这片泥沼最丰盛的收成。我,汉斯·穆勒,臂上缠着单薄的、几乎被污泥浸透的红十字袖标,在齐膝深的泥浆里艰难爬行。每一次炮击,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痉挛,如同垂死巨兽的抽搐。呛人的硝烟裹着尸骸蒸腾出的恶臭,塞满每一个毛孔。炮弹撕裂天空,尖啸着砸落,每一次爆炸都像大地在呕吐,喷吐出混合着断肢、泥浆和钢铁碎片的污秽洪流。

“医护兵!这边!”一个嘶哑的喊叫从前方弹坑边缘传来。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弹坑底部浑浊的血水已染成暗红,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炸开了半边身子,血沫正从他口中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涌出。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徒劳地试图说些什么。我徒劳地按压着他残破的身躯,试图堵住那狂涌的生命之流,可我的绷带很快就被浸透,变得冰冷而沉重。他眼里的光,像风中残烛,倏忽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泥泞天空倒映其中。我的手悬在他不再起伏的胸口,指尖残留着生命流逝后迅速变冷的触感,比这泥浆更刺骨。

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混合物,目光扫过这片被死亡统治的屠场。就在弹坑边缘,几具穿着土褐色军装的尸体叠压着。突然,其中一具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扒开压在上面的沉重躯体。底下的人穿着英军军官的制服,肩章上沾满了污泥。他的腹部被弹片撕开一个可怕的豁口,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水。他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挣扎在生死的边缘。

我迅速掏出止血带和纱布,用尽力气想将他翻过来处理伤口。手指刚触及他冰冷的军服布料,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那眼神,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和固执。他猛地抬起一只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铁,却蕴含着一种绝望的力量。

“Nein...”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德语单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Nein... Hilfe...(不……不要救我……)”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臂上的红十字袖标上,另一只手颤抖着,极其困难地伸向自己胸前的口袋。每一次挪动都让他痛苦地痉挛,但他固执地摸索着,终于,他掏出了一个被血浸透、边缘磨损的白色信封。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信封猛地塞进我沾满泥泞的手里。

“Bitte... Frau... England...”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词都像在撕裂肺腑,“Töchterchen... Augen... wie ihre Mutter...(求求你……妻子……英格兰……小女儿……眼睛……像她妈妈……)”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冰冷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那眼神燃烧着生命最后所有的光和热,死死地、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恳求,钉在我的脸上。他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双执拗的眼睛里的光,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紧攥着我的那只手,猛地一松,无力地滑落,沉入身下污浊冰冷的血泥之中。

我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被英军军官鲜血浸透、变得沉重而滚烫的信封。周围炮火依旧轰鸣,弹片嘶叫着飞过,泥浆四溅,但这一切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我低头看着那张在泥污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脸。亚瑟·卡文迪许。这是我后来在信封上潦草辨认出的名字。这个名字,连同他最后那燃烧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进我的脑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我。那不是一个医护兵面对敌国军官的职责,也不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的理智选择。那封信的重量,压过了军规,压过了国籍的界限。我脱下臂上的红十字袖标,塞进内袋。目光落在旁边一具相对完整的英军士兵尸体上。我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血腥和腐烂泥土的气息灌满胸腔。我剥下了那件土褐色的外套和裤子,上面还残留着原主温热的血迹和浓重的汗味。冰冷的布料紧贴皮肤,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背叛感瞬间攫住了我。

伪装开始了。我抹了一把泥浆涂在脸上,盖住日耳曼人的轮廓。每一步踏在泥泞中,都像踏在薄冰上。心跳如擂鼓,在炮火的间隙里敲击着耳膜。每一次炮弹的呼啸,每一次机枪的扫射,都让我的神经绷紧到极限。我学着英军士兵低伏身体,笨拙地模仿着他们的行进方式,在弹坑和尸体间穿行。冰冷的英军制服紧贴着我的皮肤,像一层不属于我的、冰冷而沉重的壳。每一次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机枪子弹噗噗钻入附近泥地的闷响,都让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撕碎。

忽然,前方弹坑边缘的阴影里,猛地站起两个身影!土褐色的军服,枪口直直地指向我。其中一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战场磨砺出的凶狠,厉声喝道:“Halt! Hands up! Identify yourself!(站住!举起手来!报上身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本能地,我举起了双手,动作僵硬。完了。所有伪装在母语者的审视下都显得如此拙劣可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德语几乎要冲口而出。就在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我的刹那,那只一直紧贴着胸口的手,隔着冰冷湿透的制服布料,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染血信封的硬角。

“Letter...” 我用尽全力,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这个生硬的英语单词,声音嘶哑变形。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顾那两杆随时可能开火的步枪,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伸向胸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湿冷、黏腻的信封边缘,将它一点点掏了出来。

那封被血和泥浆浸透、边缘卷曲的信,暴露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它皱巴巴的,像一个凝固的、沉重的血块。

那个年轻的英军士兵,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封信上。他脸上的凶狠和警惕瞬间凝固了,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也最恐怖的东西。他死死盯着信封上潦草的笔迹,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That... that handwriting...” 他的声音骤然变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某种即将崩溃的预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滚着狂涛骇浪般的痛苦和混乱。“That’s... that’s my brother’s! Arthur... Arthur Cavendish!(那……那笔迹……是我哥哥的!亚瑟……亚瑟·卡文迪许!)”

他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重重地掉落在泥泞里。

………

几天后,我站在了英格兰的土地上。不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一个被冬日薄雾笼罩的、宁静得近乎虚幻的小镇。空气清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战争,那吞噬一切的巨兽,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在了远方。我身上那件染血的英军制服,在踏上这片土地前已被换下,现在裹着的是一件不合身的粗布外套,是押送我的英军士兵私下给的。

我手中紧紧攥着的,依旧是那封被血和污泥反复浸染的信。它不再滚烫,却沉重得如同整个索姆河的泥泞都凝固其中。信封的边缘几乎被我磨破,上面潦草的字迹——“致我挚爱的伊芙琳”——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我的掌心。

按照亚瑟弟弟断断续续的指引,我找到了镇口。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蜿蜒向前,路旁是低矮的石墙和挂着霜花的树篱。远处,一座尖顶小教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据说,卡文迪许家的白色小屋,就在那教堂的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肋骨深处的旧伤。我迈开脚步,靴子踏在湿冷的鹅卵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离那个名叫“伊芙琳”的女人更近一步。她会是什么样子?亚瑟在最后时刻提到的那双“像她妈妈一样的眼睛”,会盛满怎样的悲伤?我将如何开口?如何将这封浸透她丈夫鲜血的遗物递过去?如何解释一个**士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被我深藏在粗布外套最里层口袋的、属于汉斯·穆勒的冰冷金属身份牌,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颤抖,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薄雾缭绕,教堂的尖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一个沉默而巨大的问号。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却刺骨的空气,那冰冷的寒意一直钻到肺腑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着那封被血和泥浆浸透、几乎要碎裂的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它像一个沉重的、无法摆脱的烙印,烫在我的掌心。

前方,教堂侧面那条被霜花覆盖的安静小径尽头,一扇漆成白色的院门半掩着。门后,就是亚瑟·卡文迪许用生命最后一息描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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