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忧心忡忡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照顾依旧很虚弱的阮青梨,在他心里,阮青梨不仅仅只是一个伺候他衣食起居的宫女,更是值得信赖的长姐以及可以并肩作战让他放心地交出自己的后背的盟友。
夜色如墨,泼洒在九皇子李毅的撷芳殿上,廊下的宫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窗纸上两道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阮青梨蜷在李毅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腕间的玉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殿下今日又忙到这般晚,青梨炖了银耳羹,还温着呢。”她的咳嗽还没好利索,说话间总带着些微颤,像秋风里瑟缩的蝶翼。自从中毒一事后,阮青梨就像是被按了加速衰老键一样,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各种大病小病接连出现,却也“不痛不痒”,就连御医也束手无策,只说阮姑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可具体多久,没有一个人说的上来。气的李毅大发雷霆,头一次责罚了偷奸耍滑的奴才。往日里言笑晏晏的九皇子一夜之间变得雷厉风行起来,任何人出了差错都得领罚除了卧病在床的阮青梨。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没人再去招惹气头上的李毅。
李毅收紧手臂,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满是药香混着淡淡的兰草气息。“太医说你需静养,偏生总惦记这些。”他拿起旁边的锦被,往她肩上拢了拢,“明日我推了早朝,陪你在御花园里晒晒太阳。”
阮青梨仰头看他,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毅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等你好了,咱们去城外的玉泉寺上香,听说那里的许愿池极灵验。”不知不觉中,李毅对她做这些亲昵的动作越来越自如,就好像,他们是天生的恋人一样。
她笑着点头,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些,只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这已是阮青梨病中第三旬。月初一场急病来得凶猛,高烧不退,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需得精心照料,能不能挨过全看天意。李毅便推了大半差事,日夜守在她的偏殿,亲自喂药、试体温,连最细微的被褥厚薄都要一一过问。宫人们都说,九皇子对这位阮姑娘,是掏了心尖子的疼。
可李毅心里的疑云,是从五日前开始生根的。
那日他处理完密函,想着阮青梨该喝药了,便提着药碗往偏殿走,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阮青梨的贴身侍女晚翠,声音里带着急:“姑娘,那药您再不用,殿下那边怕是要起疑了。大皇子那边又遣人来问,说……”
后面的话被阮青梨一声轻咳打断,跟着是她冷下来的声音:“知道了,让他们再等等。殿下对我疑心本就重,此刻不能露半分破绽。”
李毅的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药碗烫得惊人。疑心重?他这些日子掏心掏肺的照料,在她眼里,竟是这般光景?他屏住呼吸,想再听些什么,里面却没了声响,只有晚翠轻手轻脚退出来的动静。
他闪身躲进假山后,看着晚翠端着个空了的白瓷碗匆匆离去,那碗的样式,绝不是他让人备着的药碗。
那之后,李毅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他看着阮青梨在他面前咳得撕心裂肺,看着她虚弱地靠在他肩头,看着她接过晚翠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蒙着层薄雾,让他看不透内里的真假。
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昨夜的又一次“听墙角”。
他处理完政事,已是深夜,想着去看看阮青梨睡熟了没有,刚走到偏殿窗下,就听见里面传来阮青梨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硬:“……大皇子那边答应的事,绝不能出纰漏,我会尽快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李毅对我虽好,可终究是个不被重视的皇子,他的软肋,便是这过分的信任……”
后面的话,李毅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原来那些温柔缱绻,那些病中依赖,都是假的?她接近自己,竟是带着大皇子李瑾的命令,想用这份“信任”来算计他?
大皇子李瑾,素来与他不睦,自从他在白狐指引下拿到了还魂草救下了太后的命,两个人明里暗里的争斗便从未断过。如今看来,这位兄长竟是连这样的手段都用上了。是离间计,还是美人计?来不及细想,晚翠特意放轻的脚步声响起,他该回撷芳殿了。
李毅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廊下的宫灯依旧亮着,可照在他身上,却只觉得一片寒凉。
他想问却不敢问,有多少次他从梦中惊醒,想追问阮青梨一句——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可他只能压下心中的苦涩,在面对阮青梨时还只能强装镇定,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让他恶心的是,明明知道对方背叛了自己,他还可耻地想要阮青梨留在他身边,哪怕她早已经成为了大皇子李瑾的棋子,哪怕她早已经忘记了往日的点点滴滴,哪怕她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对他不利,甚至,在大皇子李瑾需要杀他的时候,阮青梨她会亲自递刀。
从那天起,撷芳殿的气氛便变了。
李毅依旧会去看阮青梨,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片刻不离。他会坐在床边,听她说话,却很少再主动开口,眼神里的温柔淡了,多了些疏离和探究。他不再亲手喂她喝药,不再替她掖好被角,甚至在她咳嗽得厉害时,也只是淡淡吩咐晚翠:“去请太医。”
阮青梨察觉到了这份变化。她看着李毅日益冷淡的眉眼,看着他起身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心头像是被针扎着疼。有好几次,她想开口问他究竟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被李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堵了回去。是了,她一个被人深恶痛绝的“内奸”如何开得了口……
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偶尔对视,也只剩下沉默。曾经的亲热无间,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过,只剩下满地狼藉。曾经的欢声笑语和互相取暖的日子仿佛已然成了过去式。两人之间的这份猜忌和生疏就连撷芳殿内的宫女太监都瞧出了一二。
消息传到大皇子李瑾的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看来,那阮青梨倒是个有用的。” “殿下英明神武,料事如神,也不枉费您煞费苦心栽培她这么久……”剩下那些谄媚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完就没了后文。因为,他再也开不了口了。李瑾始终相信,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何况,这还是一个来自九皇子李毅宫中的太监,就这么前来投诚也不怕自己死的更快。贪图荣华富贵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不是吗?一条命换剩下的一家三口后半生衣食无忧,不是很值得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李瑾吃亏,他还是太心软了,早知道他就应该拿他家人的命来换九皇子身上更多有用的信息。比如说,为什么短短三年内李毅进步神速,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宫女阮青梨到底又有什么本事,对于这帝位李毅究竟有没有分一杯羹的想法……
身旁的谋士看也没看已经逐渐冰冷发硬的尸体,似乎早已习惯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躬身道:“殿下英明。如今九皇子与阮姑娘心生嫌隙,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李瑾放下玉扳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满是得意:“李毅啊李毅,你以为自己聪明,终究还是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没了阮青梨这个帮手,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他以为自己的离间计大获成功,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他眼中的“嫌隙”,早已是别人布好的局。
这日午后,阮青梨靠在窗边晒太阳,看着庭院里那棵梧桐树发呆。李毅恰好从外面进来,脚步停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近。
阮青梨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殿下,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了?”
李毅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些日子,殿下对我冷淡得很。”阮青梨慢慢坐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殿下听到了什么?”
李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听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阮青梨看着李毅眼底的探究,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委屈:“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
听到笑声的李毅不由得愣了愣,他有多久没听到她发自内心地笑了。阮青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皇子的确找过我,用我家人的性命要挟,逼我替他做事。那些话,那些举动,都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我本想找机会跟殿下解释,可殿下这些日子……”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殿下躲我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我又何尝不知殿下的难处。殿下怨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背叛了你,殿下也恨我,明明真心待我,我却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大皇子李瑾的阵营。可我要说的是,我从未有过二心。”
看着阮青梨坚定的眼神,李毅的心猛地一松,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了。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为何不早说?”
“殿下那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骗子。”阮青梨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怕……怕解释了,你也不信。”
李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李毅知道,此时此刻,比起他的愧疚,她更需要的是他的陪伴和弥补。李毅早已想好了给阮青梨准备什么样的惊喜。即使当初误会阮青梨是大皇子那边的人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要让她过一个难忘的生辰。(ps:真的不是大漏勺,其实本来想写伏笔的……但是怕坑太多填不上就直接点明了。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万事如意。)
两人依偎了许久,阮青梨才抬起头:“大皇子以为离间了我们,定会放松警惕。不如……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演下去?”
李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好,就演一出大戏给他看。”
当天晚上,撷芳殿就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李毅像是发了疯一般,将偏殿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花瓶碎裂的脆响,桌椅倒地的闷响,还有他压抑的怒喝声,传遍了整个宫殿。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
砸完东西,李毅又让人把晚翠打发到了浣衣局,换了几个面生的宫女来伺候。就连吃惯了阮青梨亲手做的膳食的他也破天荒地让底下的人送来了御膳房的吃食。
第二天午时,阮青梨提着食盒,站在了撷芳殿的门口。
太阳正烈,晒得地上发烫,她站在日头底下,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殿门口的侍卫却拦住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殿下吩咐了,不见任何人。”侍卫没说出口的话是——殿下只吩咐了不许阮青梨进去。也不知道两人闹了什么天大的矛盾,阮青梨亲手做的膳食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阮青梨咬了咬唇,轻声道:“我只是想给殿下送点吃的,他昨晚怕是没睡好……这里就是一碗安神的甜汤和殿下往日爱吃的小食,你再和殿下通告一声,我走便是了,这个食盒一定要拿进去给殿下。”
“殿下说了不见。”侍卫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阮青梨便不再说话,只是提着食盒,静静地站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站得腿都麻了,脸上的汗也流进了眼里,涩得发疼,可撷芳殿的门,始终没有为她打开。
直到一个时辰后,食盒里的饭菜都凉透了,她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背影单薄,在夕阳下拉得格外孤寂。
这一幕,被躲在暗处的人看得真切,很快就传到了大皇子李瑾的耳中。
李瑾正在花园里赏花,闻言满意地笑了:“看来,他们是真的闹僵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撷芳殿的窗后,李毅正看着阮青梨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心疼,而阮青梨回到自己的宫殿后,晚翠早已等在那里,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姑娘,都按计划办好了。”就连那个早已不再温热的食盒也被人加热吃食后以御膳房的名义送进了撷芳殿,呈到了李瑾的桌上。
阮青梨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撷芳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瑾,你不是要我配合你演一出戏吗。
如你所愿,大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