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清晨,总是裹在一层薄雾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偶尔的轻颤。但近来,这份宁静被一个突兀的身影打破了。
天还未亮透,东方只泛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冷宫附近那片少有人至的竹林里,便已响起细碎却执着的脚步声。九皇子李毅,那个素来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常年与汤药为伴的病秧子,正佝偻着背,艰难地维持着马步的姿势。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衫,料子粗糙,磨得他单薄的肩头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上,顺着下颌线滑落的汗珠,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肺部更是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一炷香,少一刻,罚抄《孟子》百遍。”
清冷的女声在竹林外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驱散了李毅几分昏沉。他猛地咬紧牙关,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身形,竟硬生生挺住了些许。
阮青梨就站在竹林边缘,一身素雅的青色宫装,裙摆上绣着几枝不惹眼的兰草。她手里并没有香,却仿佛能精准地把控时间的流逝。她看着那个在晨光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是一块需要烈火淬炼的顽铁。
没人知道,这位三年前才被接入宫、身份不明、性情淡漠的阮姑娘,为何会对九皇子这么上心。更没人知道,是她,用了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手段,说服了那个对自己身体早已不抱希望的九皇子,踏上了这条堪称自虐的路。
一炷香的时间,在李毅的感知里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阮青梨终于吐出“可以了”三个字时,他几乎是瞬间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起来,”阮青梨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绕着皇宫跑一圈,早饭在终点等你。”
“一……一圈?”李毅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阮青梨。皇宫何其大,别说是他这个病秧子,就是寻常侍卫,跑下来也要脱层皮。
阮青梨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一种“你做不到就是认输”的压力。
李毅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双腿的酸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看着阮青梨那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迈开了脚步。
当九皇子李毅拖着病体,脚步蹒跚地出现在皇宫的石板路上时,整个紫禁城都被惊动了。
巡逻的侍卫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从眼前晃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手里的工具掉了一地,互相拉扯着,低声议论,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那是九皇子?”
“是他啊!天爷,他这是在做什么?疯了吗?”
“嘘!小声点!九皇子素来体弱,怎么可能跑这么远的路?”
“可……可那明明就是他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各个角落。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皇后,都听闻了此事,皱着眉让身边的嬷嬷去打探。几位皇子公主更是觉得稀奇,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甚至觉得李毅是病糊涂了,想借此博取父皇的关注。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却没有一个人,将这一切与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阮青梨联系起来。她依旧像往常一样,待在自己那间偏僻的宫室里,偶尔会去御花园散散步,遇到谁也只是淡淡颔首,疏离得很。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正是那个将九皇子推入“地狱”的幕后推手。
李毅的晨练,成了紫禁城一道固定的风景线。从最初的蹒跚踉跄、跑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到后来的步伐渐稳、气息悠长,他的变化,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在眼里。
天不亮就去竹林蹲马步,风雨无阻。一开始,他连一炷香都坚持不下来,每次结束后都累得像条狗,浑身酸痛得晚上睡不着觉。阮青梨从不心软,他倒下多少次,就让他重新站起来多少次,惩罚也从不落空。抄书抄到手腕发软,被罚再蹲半个时辰时,李毅也恨过,怨过,甚至想过放弃。
“你想一辈子都被人当成废物吗?想永远只能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吗?”阮青梨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总能精准地刺中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他不想。他受够了那些同情又鄙夷的目光,受够了汤药的苦涩,受够了自己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他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人样。
于是,他咬着牙,一次次坚持了下来。晨跑的距离,从一圈增加到两圈,甚至更多。除了马步和晨跑,阮青梨还给他加了别的训练。教他扎马步时如何调整呼吸,教他跑步时如何节省体力,甚至教他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
她的训练方法,严苛到近乎变态。冬天,别人还在被窝里取暖,他要在雪地里用冷水擦拭身体;夏天,烈日炎炎,他要在阳光下站够两个时辰的军姿。饮食也被严格控制,那些油腻的、滋补的药膳被全部取消,换成了最简单的粗粮、瘦肉和蔬菜。
李毅不止一次累得虚脱,也不止一次身上添上新的伤痕。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发生着变化。脸颊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渐渐有了血色;原本瘦削得能清晰看见骨头的胳膊和腿,长出了紧实的肌肉;眼神也不再是过去的怯懦躲闪,多了几分坚定和锐利。
白驹过隙,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两年。
两年后的九皇子李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病秧子。他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一身匀称的肌肉藏在衣袍下,充满了力量感。曾经苍白的脸上,如今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硬朗和沉稳。
一次皇家围猎,李毅竟然一箭射杀了一只飞奔的麋鹿,震惊了在场所有人。连皇帝都对他刮目相看,赏赐了不少东西。曾经那些暗地里嘲笑他、鄙夷他的人,如今再看他时,眼神里只剩下敬畏和不敢置信。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天,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和泪水。
围猎结束后,李毅回到自己的宫殿,脱下沾了尘土的猎装,露出结实的臂膀。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那些痛苦的、挣扎的、想要放弃却最终坚持下来的日夜,都化作了此刻身体里涌动的力量。
他走到窗边,看向阮青梨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感激她,是她让自己脱胎换骨。但他也隐隐觉得,阮青梨所做的这一切,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拥有健康的身体。
果不其然,当晚,阮青梨来找他了。
她依旧是那身素雅的装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深邃。“看来,这副身子骨,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李毅心头一凛,问道:“阮姑娘,你……到底想要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梨姐姐变成了阮姑娘。
阮青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寒意:“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拥有强健体魄的九皇子。李毅,你记住,这只是开始。从今天起,我要教你的,是如何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如何……把那些欠了你的,一一拿回来。”
阮青梨的面容随着她的话语渐渐扭曲了几分。李毅从未见过这样的阮姑娘,与他记忆里永远耐心无限笑容常常挂在嘴边且从不黑脸的梨姐姐大相径庭。这一刻,李毅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她演的那样好,所以,在他面前也是装的,对吗……也就是说,阮青梨根本就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懦弱无能、胆小如鼠,也不是江湖骗子形容的“天煞孤星”的命格,那么,阮青梨,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来到他身边真的只是为了帮助他在后宫中明哲保身这么简单吗……李毅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尽管心里存疑,他却不能当下在面上表现出来。他努力地绽放出一抹笑容,表示一切全听对方的安排。阮青梨知道自己已经被九皇子所怀疑,但她来不及了,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未完成的目标在前方等着他们,以及那个让天下人都无比狂热的帝位——她阮青梨誓死也要帮李毅争一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阮青梨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李毅看着她,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两年所经历的“恶魔般的生活”,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序幕。而阮青梨,这个一手将他从泥沼中拉起的女人,她的目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和危险得多。她的身份,也似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作为一个养在深闺里的不受宠的庶女,还被人送进寺庙挨饿受冻那么多年,阮青梨到底为什么会有超乎常人的学识和谋略。对,是谋略!是阮青梨帮他一步步从被人肆意凌辱的李毅走向风头无限人人敬畏的九皇子,也是她从不心慈手软,让他从“弱不经风”的“林黛玉”变成了体魄强健的正常人,甚至他目前的身体素质已经快赶得上皇宫里的御前侍卫了。更是她以身作则,尽管得到了许多御赐之物却从未使用,让他也跟着数十年如一日地过着低调节俭的生活。
紫禁城的风,似乎更冷了些。而属于九皇子李毅的真正考验,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