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烛火摇曳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随着内侍尖利的宣旨声,落下了帷幕。
阮青梨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传旨太监一字一句念出丽妃的罪状——私通外戚、构陷皇子、意图谋害储君血脉,桩桩件件都有铁证。当“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的判词响起时,她紧绷了数日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三天前,丽妃在宴会上“意外”中毒,诬陷阮青梨下毒谋害后宫妃子,醒来后便哭喊着是阮青梨害了她要求皇帝严惩对方,更拿出一枚据说是从阮青梨身上掉落的、刻着九皇子李毅乳名的玉佩,污蔑她因记恨自己曾劝谏皇帝限制皇子权势,故而怀恨在心,欲行刺后宫妃嫔以泄愤。
那时恰逢九皇子偶感风寒,阮青梨也被送进了慎刑司,根本无暇辩驳。丽妃党羽趁机煽风点火,连御史台都递上了弹劾奏折,字字直指阮青梨“挟皇子以令后宫,心怀叵测”。她被禁足在慎刑司的那几日,窗外总有黑影徘徊,烛火总在深夜莫名摇曳,仿佛随时都有刀光会从暗处袭来。
是李毅拖着病体,硬撑着去御书房跪了三个时辰,求父皇彻查此事。那孩子才六岁,发着高烧,却死死抱着皇帝的腿,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反复说:“青梨姐姐不会害人,父皇信我……”
也是陆将军——那个总在暗中护着她的少年将军,连夜带人查访,终于在丽妃的贴身宫女房里找到了伪造玉佩的模具,又从太医院的药渣里验出了让丽妃“意外”中毒后仍能保持清醒哭喊的药物。证据链环环相扣,直指丽妃自导自演,意图借“被谋害”的戏码,彻底扳倒一直护着九皇子的阮青梨。
“阮青梨接旨。”传旨太监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皇帝口谕,念你护驾有功,忠心事主,特赐免死金牌一面,此后宫内无论贵贱,皆不得随意构陷,违者按律严惩。”
冰凉的金牌被塞进掌心,上面雕刻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阮青梨叩首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长信宫时,阳光正好。宫人们远远看见她,都低着头匆匆避开,再没有往日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免死金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后宫——那是连皇后都未曾得过的殊荣,皇帝的态度已然昭然若揭。连带着九皇子李毅都更受奴才们尊敬了些,再也没有人敢克扣皇子的月钱和吃食。
她快步走向九皇子的寝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清朗的读书声。推门进去时,李毅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捧着一卷《大学》看得认真,小脸上已褪去病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阮青梨的瞬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青梨姐姐!”他丢下书卷,光着脚就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阮青梨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脸颊,眼眶忽然一热。“让殿下担心了。”
“我才不担心。”李毅仰起脸,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父皇说了,好人会有好报的。而且我已经学会了查案,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我就自己去抓坏人。”他晃了晃手里的玉佩——那是阮青梨之前送他的平安扣,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一看就是被人常常拿在手中抚摸导致的。
阮青梨失笑,却也心头微动。这孩子在她被禁足的日子里,仿佛一夜长大了。
此后的日子,阮青梨重新执掌九皇子寝殿的事宜。有免死金牌在手,后宫的风言风语渐渐平息,连往日总爱刁难她的内务府,送来的物件也越发精致妥帖。她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教导李毅身上,不仅教他读书写字和为人处世的道理,更带他去御花园观察草木生长,去探究四季更迭的变化,去演武场看士兵操练,甚至在得到皇帝的允许后带他出宫体察民情,微服私访。
“青梨姐姐,为什么三皇兄总说我年纪小,做不了储君?”一次议事结束后,李毅皱着眉头问她。
阮青梨蹲下来,与他平视:“储君看的不是年纪,是心。心正,才能辨是非;心定,才能临危不乱;心里装着百姓,才能成为好君主。”她指着宫墙外远处的炊烟,“殿下你看,那些百姓的日子,才是君王该放在心上的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与百姓的关系就像舟和水,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李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
渐渐地,宫里开始传出新的说法。说九皇子虽年幼,却已显露出过人的聪慧与沉稳——在御花园偶遇争执的宫人,他能条理清晰地问明缘由,做出公允的判断。在严苛的太傅提问时,他不仅能答出典籍原文,更能说出自己的见解,甚至偶尔会让太傅也赞一声“后生可畏”。
连皇帝也常在朝臣面前提起:“毅儿近日颇有长进,多亏了阮青梨教导得宜。”
这日,阮青梨陪李毅在演武场练习骑射。少年皇子穿着一身小铠甲,骑在白马上,拉弓的姿势已有模有样。一箭射出,虽未中靶心,却也离得不远。
“殿下进步很快。”阮青梨递上水囊,笑着称赞。
李毅接过水囊,忽然认真地说:“等我成了储君,就封青梨姐姐做撷芳殿的大总管,让你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气。”
阮青梨心头一暖,刚要说话,就见远处走来一队内侍,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笑着拱手:“阮姑娘,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阳光洒在演武场的青石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阮青梨望着李毅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宫墙的飞檐,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经历过的风波与磨难,都化作了此刻脚下坚实的路。她轻轻拍了拍李毅的肩膀:“殿下先跟着侍卫练习,我去去就回。”
转身走向御书房时,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掌心的免死金牌仿佛带着温度,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也照亮了前方的路——那条通往未来,通往一个更清明的朝堂,更安稳的天下的路。而她知道,身边那个渐渐长大的少年,终将在她的守护下,成为照亮这片江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