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秦宅的厨房已经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秦臻却站在琴房门口,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踩在一条不愿醒来的旧时光上。
那架老钢琴立在落地窗前,琴盖半掀,黑漆反射出稀薄的天光。
一夜之间,它就被贴满了黄色标签——
“待搬”“已清点”“易碎勿压”。
像一张被宣判的死刑通知单。
继母傅芸的声音从走廊飘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八点搬家公司就到,别碍事。”
秦臻没回头,只伸手抚过琴键。
C大调音阶从她指尖泄出,却在中途“叮”一声——
最高的mi键陷下去,再没弹起。
她俯身,指尖在键缝里摸到一枚生锈的钉子,尖头朝上,像埋伏多年的暗器。
钉子根部缠着几圈铜线,铜线另一端钉在琴板内侧,缠得极紧。
秦臻心里“咯噔”一声: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她抬头,看见继母倚在门框,手里端着骨瓷杯,杯口热气缭绕。
“琴太久没调,音不准很正常。”傅芸说得轻描淡写。
“钉子呢?”秦臻举起那枚锈钉,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口。
继母眯眼,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败的画,“旧琴总有些小毛病。”
秦臻把钉子攥进掌心,钝痛提醒她——有人想让这架琴永远失声。
她想起母亲生前的话:
“钢琴和人一样,伤了骨头还能长,伤了心就哑了。”
母亲走后,这架琴是她与过去唯一的通道。
如今,有人连这条缝也要堵死。
秦臻绕到琴后,掀开背板。
更多钉子——
十七枚,长短不一,全部钉在音板与弦列之间,像一场微型爆破。
铜线缠成死结,把低音弦死死勒住,只要再弹一次,整组弦就会崩断。
秦臻指尖发抖,却不是怕,是怒。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模式,把每一根钉子、每一道铜线拍下来。
照片自动同步云端,备份在母亲生前为她开的私密相册里,命名为“0718钉子”。
“拍够了吗?”继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秦臻抬头,逆光里,傅芸的轮廓锋利得像一把裁纸刀。
“够做证据。”秦臻声音不高。
继母轻笑,“证据?谁会为一架旧琴得罪秦家?”
秦臻合上背板,把最后一枚钉子揣进牛仔裤口袋,金属尖端抵着皮肤,微微刺痛。
“也许秦家会为一架旧琴得罪我。”她答。
七点整,搬家公司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进庭院。
四名工人抬着厚毯进门,傅芸指挥他们先把钢琴脚包泡沫。
秦峪穿着睡衣冲下楼,手里攥着一张A4纸:
“姐,我查了!这架琴是德国Sauter 1929年的手工款,市值七位数!”
少年声音发颤,眼里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秦臻摸摸他的头,“放心,它不会离开秦家。”
她转身,对工人道:“琴先搬到仓库C区,我的仓库。”
工人面面相觑,看向继母。
傅芸端着茶杯,杯口热气遮住半张脸,“按她说的做。”
声音轻,却像冰粒。
搬运时,秦臻一直跟在钢琴旁,手指搭在琴盖边缘。
每过一道门槛,她都提醒:“慢点。”
卡车后厢铺着厚毯,琴被缓缓推进。
她最后一个上车,坐在琴旁,像护送一位沉睡的老人。
车门关闭的瞬间,傅芸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仓库C区位于旧港边缘,铁皮屋顶,海风直灌。
工人把琴安置在最干燥的角落,盖防尘布。
秦臻等他们离开,才打开手电,再次掀开琴盖。
钉子留下的孔洞像十七只小眼睛,冷冷看着她。
她取出工具箱——螺丝刀、钳子、铜线剪、备用弦轴。
母亲教过她调律,如今她要用这些记忆,把被折断的声音一点点拉回来。
拆钉子、松铜线、复位弦列,每一步都像外科手术。
汗水滑进眼角,她用肩膀蹭掉,指尖被铜线勒出血痕,却顾不上贴创可贴。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根低音弦被重新固定,琴键回弹顺畅。
秦臻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气,弹下C大调。
音准略低,却不再喑哑,像久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她闭上眼,弹母亲最爱的《雨滴前奏曲》。
音符在空旷仓库里回荡,铁皮屋顶共振,发出温柔嗡鸣。
一曲终了,她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聿行,手里提着外卖袋,袋口冒出热气。
“十二点了,先吃饭。”他说。
秦臻起身,指尖沾满铁锈与松香,像个刚下战场的小兵。
“你怎么找到这?”
“仓库钥匙是你弟给我的。”
秦峪从顾聿行身后探出头,笑得像只做对事的猫。
“姐,我帮你看仓库。”
秦臻鼻尖一酸,却故作轻松,“工资日结,一包辣条。”
三人围坐在仓库门口的木箱上,分食热腾腾的牛肉面。
面汤蒸汽升起,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
秦臻咬一口牛肉,含混道:“琴修好了,但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顾聿行问。
“调律。”她答,“今晚十二点前,我要让它回到440赫兹。”
顾聿行挑眉,“我帮你听音。”
秦峪举手,“我帮你翻谱。”
秦臻笑,眼里有光,“那就说定了。”
铁皮屋顶外,海风吹动防护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午夜音乐会热身。
钢琴静静立在角落,琴盖微掀,像在对世界说:
我还没结束,我的声音比钉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