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旧港的照明灯一排排熄灭,只剩灯塔的转光每隔二十秒扫过海面。秦臻猫着腰,沿着集装箱之间的阴影移动,背包紧贴脊背,里面装着一把小手电、一只密封袋,以及半瓶喝剩的姜汤——那是顾聿行昨晚硬塞给她的“宵夜”,此刻在瓶里晃荡,像提醒她欠下的第四次人情。
她的目的地是七号冷藏柜后的临时办公室。那里没有门牌,铁皮墙上用红漆喷着“维修中”三个字,其实常年上锁。昨夜,她在顾氏交接文件时,无意听见两名调度员压低嗓音提到“账本”“今晚三点”“老地方”。她记住了地点,也记住了时间。
铁门上的挂锁比想象中松,秦臻掏出回形针——阿冼教她的老法子——三秒钟,“咔哒”一声,锁开了。屋里漆黑,她拧亮手电,光圈扫过一张折叠桌、一把旋转椅,墙角堆着空啤酒瓶。桌面中央,一只A4大小的黑色文件夹躺在那里,像专程等人来取。
文件夹第一页,抬头印着“聿航·七月补充航线”几个字,下面却密密麻麻列着日期、箱号、吨位、单价,以及一串银行离岸账号。
7月12日,箱号XU-8039,芯片30箱,重量1.8吨,单价……
秦臻瞳孔微缩——那正是她亲手推下海的三十箱。
再往下,她看见更熟悉的名字:秦氏远洋、傅芸(继母)、以及父亲秦兆松的私章。签名栏里,继母的字迹优雅得像在跳舞,却把走私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便签:
【若账目曝光,优先推秦臻为替罪羊,所有证据已备。】
便签右下角,盖着父亲的私章,印泥鲜红,像未干的血。
秦臻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把文件夹塞进密封袋,拉上拉链,动作快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手电光一晃,她瞥见桌角还有一只老旧U盘,标签上写着“备份”。
一并收了。
刚转身,门外传来脚步。
“……快点,三点二十的船等着。”是继母的声音。
秦臻屏住呼吸,关掉手电,闪到门后。
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照在空空的桌面。
“账本呢?”男人的声音,陌生,带着焦躁。
“明明放在这!”继母压低的嗓音透着惊慌。
光柱乱晃,脚步声逼近。
秦臻贴着墙,心跳声大得像鼓。
下一秒,远处吊机突然发出尖锐警报——是她刚才顺手按下的故障按钮。
“操,先去吊机!”男人咒骂一声。
脚步远去,门被重重带上。
秦臻深吸一口气,猫腰钻出办公室,锁重新挂好。
她绕到集装箱背面,从缝隙里看见继母和一名陌生男人奔向吊机,背影在灯塔白光下一闪而逝。
秦臻不敢停留,沿着来路往回跑。
泥水溅在小腿上,像冰冷的鞭子。
背包里的文件夹和U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击脊背,像提醒她:证据在手,棋局已翻。
跑到宿舍楼下,她才发现掌心全是汗,指节僵硬。
她用袖子擦了擦密封袋,确认没有水渍,这才上楼。
屋里没开灯,窗外灯塔的光每隔二十秒扫进来一次,把墙壁切成明暗两片。
秦臻把密封袋塞进枕套,拉上拉链,又把U盘用胶带贴在床底。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打开半瓶姜汤,一仰头喝光。
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红。
手机震动,是顾聿行的短信:
【吊机故障已解除,早点睡。——顾】
秦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
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像一把钝刀,把黑暗切开又缝合。
秦臻闭上眼,心里默念:
明天周一,八点,顾氏航运。
账本在手,三个月的实习期,不再是父亲丢给她的流放,而是她反击的开始。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像抱住一颗即将引爆的雷。
窗外,吊机重新启动,钢索缓慢收紧,集装箱被一点点吊起。
那声音低沉、规律,像为她的计划打着节拍。
秦臻在节拍里慢慢沉入浅眠。
梦里,账本上的数字变成锁链,一端拴着秦氏,一端拴着她。
而她手里,握着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