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七月,雨停了,阳光像被海水洗过,白得发亮。
周一清晨七点,秦臻站在顾氏航运总部楼下,背包里装着连夜修好的钢琴音叉和那只贴满蓝色锚标的笔记本。
她抬头望去,玻璃幕墙倒映出半片云,像一艘静止的巨轮。
大厅旋转门里走出顾聿行,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美式,半糖。”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杯套上用圆珠笔写了潦草的“Q”。
秦臻接过,指腹沾到一点温热,“我以为项目助理只配喝速溶。”
“今天例外。”他抬腕看表,“八点十五,市政开标中心见。”
两人并肩下台阶,一辆黑色商务车已在门口等候。
司机是老李,冲秦臻咧嘴:“秦小姐,今天第一次穿正装?”
秦臻低头看自己——白衬衣束在黑色烟管裤里,裤脚露出细瘦的脚踝,上面还贴着昨晚换新的蓝色创可贴。
“正装太贵,先凑合。”她答得坦然。
车门合上,空调风带着冷杉味。
顾聿行把平板递给她,屏幕上是今日竞标流程:
旧港七号码头五年运营权,底价三点六亿,参与方三家——
顾氏航运、秦氏远洋,以及一家突然冒头的离岸公司“瀚澜控股”。
秦臻的指尖在“秦氏远洋”四个字上停顿,指节泛白。
“紧张?”顾聿行问。
“兴奋。”她抬眼,眸子里倒映出行进中的高架桥,“我想看他们算盘落空的样子。”
八点二十五,开标中心门口已经排起队。
记者的长焦镜头像一排黑炮筒,对准每个下车的人。
秦臻跟在顾聿行身后,背包换到胸前,拉链拉开一寸,露出音叉银亮的尾巴。
大厅冷气开得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签到台后,工作人员递来胸牌。
秦臻低头别在衬衣口袋,金属夹子夹住布料,发出极轻的“嗒”。
胸牌上写着:顾氏航运项目助理 秦臻。
这是她第一次把名字和顾氏并排钉在一起。
等候区,秦氏远洋的代表来了。
继母傅芸一身白色西装,领口别着珍珠扣,像一枚冷硬的句号。
她身后跟着法务与财务,再后面是秦峪——少年西装革履,领带勒得他不停吞咽。
傅芸看见秦臻,眉梢轻挑,像看到一只误入会场的野猫。
“臻臻,来凑热闹?”
“来上班。”秦臻把胸牌转了个面,让“顾氏”两个字正对继母。
傅芸笑意不减,声音压低:“别忘了,你姓秦。”
“我记得,所以更想赢。”
秦峪悄悄冲姐姐眨眼,指尖在西装口袋里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秦臻嘴角弯了弯,把目光移向电子屏幕——倒计时十分钟。
九点钟,主持人上台,流程宣读得很官方。
顾聿行坐在第一排,背脊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秦臻坐在他右手边第二排,笔记本摊在膝上,钢笔夹在指间。
第一轮,资质验证。
顾氏航运的文件厚得像砖头,秦臻翻开最后一页,发现自己在旧港的志愿者证明、船舶调度实习鉴定全被装订在内。
她微微侧头,顾聿行低声解释:“你的履历,比我想的更有用。”
秦臻挑眉:“你调查我?”
“我合理利用资源。”
第二轮,技术标答疑。
秦氏远洋亮出豪华PPT,无人机航拍、智慧港口、AI调度,辞藻华丽。
顾氏的方案却极简:
“保留原有吊机,新增两条环保岸桥;旧港区铁路专线改造,与南城货运站无缝衔接。”
PPT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图——
七号码头延伸线末端,画了一架黑色钢琴,旁边写着:公共艺术装置《潮声》。
秦臻怔住,那是她昨夜在仓库随口提的设想。
她没想到顾聿行会把它放进正式方案。
耳边,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秦臻握紧钢笔,指节泛白,却觉得掌心滚烫。
第三轮,价格标。
瀚澜控股直接报出四亿高价,全场哗然。
秦氏远洋紧跟:三亿九千八百万。
顾氏航运:三亿六千一百万——比底价只高一百万。
记者席发出低低的惊呼。
秦臻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音符。
她知道,顾聿行赌的是技术分与环保附加分。
而这两分,都系在她连夜整理的旧港船舶污染数据上。
十一点,主持人宣布:
技术标权重占百分之四十,价格标占百分之六十,综合评分最高的——
“顾氏航运!”
全场掌声雷动。
秦臻抬头,看见继母的脸在闪光灯下瞬间煞白。
秦峪却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
顾聿行起身,扣上西装纽扣,回头看她。
秦臻合上笔记本,心跳声大得像鼓。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局,却是最关键的一局。
继母在退场通道拦住她,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赢了?”
秦臻把胸牌摆正,金属边缘在灯下闪出冷光:“至少,没输。”
继母冷笑:“游戏才刚开始。”
秦臻侧身而过,背包里的音叉与笔记本轻轻碰撞,发出清脆一声。
像给这场竞标预热,画上第一个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