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旧港的风带着柴油和铁锈味,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皮肤。
秦臻把共享单车扔在闸口外,单脚撑地,鞋底“啪叽”一声踩进积水。
她饿了,饿得能听见胃液在空荡的胃里回声似的滚动。
阿冼在调度室窗口探出头,冲她晃了晃塑料袋:“煎饼,加两个蛋,要不要?”
秦臻抬手,比了个“给我”的手势。
阿冼咧嘴一笑,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抛过栏杆。
秦臻单手接住,袋子还烫,透过薄薄一层塑料,烙在掌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走到码头最南端的空栈桥,那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塔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像一把迟钝的刀,把黑暗切开又缝合。
栈桥尽头停着一辆改装餐车,铁皮上喷着“老李煎饼”四个歪歪扭扭的红字。
老李是旧港的传奇人物,白天卖煎饼,晚上给走私船带路,一张铁铲能翻鸡蛋,也能翻生死。
此刻,餐车窗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下油烟缭绕,像一场小型的雾。
老李见秦臻过来,铲子在铁板上敲了敲:“丫头,今天晚啊。”
“晚班。”秦臻把塑料袋递过去,“加个肠,记账。”
老李笑出一口黄牙:“你哥我记账只记两种,一种不还,一种还不起。”
铲子一挑,薄饼翻了个身,金黄的面皮鼓起气泡,发出“呲啦”一声欢叫。
秦臻靠在餐车边,单脚踩着轮胎,另一只脚悬空晃荡。
脚底还沾着刚才的泥水,冰凉,却让她觉得踏实。
老李把煎饼铲起,对折,再对折,裹成胖胖的半月,塞进纸袋,递给她。
“趁热。”他说。
秦臻咬下一口,蛋香混着酱香在舌尖炸开,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老李用铲子指了指远处:“那边,顾家的船,今晚靠岸。”
秦臻顺着铲子看过去,一艘白色滚装船正缓缓驶入泊位,船身写着“聿航”二字,灯串成线,像浮在海上的城市。
她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煎饼突然变得没那么香了。
老李压低声音:“听说船上有批货,顾家小少爷亲自押。”
秦臻没接话,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煎饼,嚼得慢,像在嚼一段无法下咽的心事。
船靠岸,舷梯放下,顾聿行第一个走下来。
他换了件黑色防风外套,领口拉到下巴,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却掩不住眉眼的锋利。
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箱子表面有细微划痕,像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战斗。
秦臻站在餐车阴影里,看着他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顾聿行似乎有所感应,抬头,目光穿过油烟和灯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着二十米,对视三秒。
老李的铲子“当”一声掉在铁板上,打破了沉默。
秦臻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顾聿行走过去。
“好巧。”她说。
“不巧。”顾聿行晃了晃手提箱,“我在等你。”
秦臻挑眉:“等我?”
“箱子里的东西,需要你的指纹。”
秦臻愣住,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创可贴,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未愈的伤口。
顾聿行把箱子递到她面前,锁孔旁有一个小小的指纹识别器,幽蓝的光一闪一闪,像深海里的鱼。
“为什么是我?”秦臻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在旧港凌晨吃老李煎饼的人。”
秦臻笑出声,声音被海风吹散:“这理由太烂。”
“烂理由才真实。”
她伸出食指,按在识别器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箱子里是一叠用透明袋封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是旧港航道图,红笔圈出的区域正是她昨夜沉箱的位置。
秦臻的指尖微微发抖。
顾聿行把箱子合上,递给她:“拿着,明天早上八点,秦氏总部,别忘了。”
“这是什么?”
“你的新工作证。”
秦臻没接,只是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一点。”顾聿行诚实地说,“但知道得不够。”
“比如?”
“比如,你吃煎饼加不加香菜。”
秦臻笑出声,这次是真的笑,肩膀一抖一抖,像要把所有紧张都抖掉。
老李在餐车那边喊:“丫头,肠加好了!”
秦臻回头,老李举着另一只煎饼,热气腾腾。
她走过去,接过,又走回来,把煎饼递给顾聿行:“请你。”
顾聿行接过,咬下一口,眉毛扬起:“好吃。”
“老李的煎饼,全南城第一。”秦臻说。
“那第二是谁?”
“还没找到。”
两人并肩站在栈桥尽头,海风把油烟吹散,也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海面,像一把迟钝的刀,把黑暗切开又缝合。
秦臻低头,看着手里的新工作证——烫金的“顾氏航运”四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忽然觉得,凌晨一点的码头煎饼,或许比任何合同都来得真实。
“走吧。”顾聿行说,“我送你回去。”
“我有车。”秦臻指了指共享单车。
“那就一起骑。”
“你穿皮鞋。”
“脱了。”
顾聿行真的弯腰,解开鞋带,把皮鞋拎在手里,袜子塞进外套口袋。
秦臻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想同行的人,不会在意脚下是红毯还是泥路。”
她弯腰,把另一只煎饼叼在嘴里,双手握住车把,单脚踩地。
顾聿行坐到后座,手轻轻扶住她的腰,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单车在栈桥上摇摇晃晃地启动,老李在餐车窗口挥手,铲子敲了敲铁板,发出清脆的“当”。
海风把油烟吹散,也吹散了秦臻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凌晨一点半,旧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在为他们的离开让路。
单车链条发出欢快的咔哒声,像在说:走吧,走吧,去更远的地方。
秦臻咬下一口煎饼,嘴角沾了酱汁,她没擦,只是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码头。
那里,老李的餐车灯泡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