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旧港医务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
值班室灯泡只剩半截灯丝,光线昏黄,照得碘酒瓶里的液体像锈水。
秦臻坐在折叠凳上,右脚运动鞋扔在门边,袜口卷成圈,露出脚踝外侧一条半指长的血口子——铁片刮的,皮肉外翻,像咧开的小嘴。
血已经不淌了,却黏着泥沙,一动就火辣辣。
她咬着发圈,双手撑膝,额头汗湿,刘海粘成几绺。
顾聿行蹲在面前,灰外套脱了,只剩一件黑T恤,肩线被雨水晕成深色。
他左手拿镊子,右手拿棉球,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碘酒有点疼。”他说。
秦臻笑,“我怕疼就不来旧港了。”
棉球碰到伤口,她“嘶”地吸一口气,却没缩脚。
顾聿行抬眼,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影子,“疼就抓我。”
秦臻当真抓住他手腕,指腹摸到凸起的腕骨,像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礁石。
碘酒涂完,他撕开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不是药房常见的肉色,而是深蓝色防水款,边缘印着一排白色小锚。
“船上的?”秦臻问。
“嗯,船员专用。”
他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中央,指腹顺势压了压,温度透过胶布渗进皮肤。
那一秒,医务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秦臻先松开手,指节却留下淡淡红印。
顾聿行把用过的棉球收进垃圾盒,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老旧,水流细细一股,打在瓷盆上噼啪作响。
秦臻低头看创可贴,蓝色在深麦色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海面漂着一面小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摔倒,母亲用卡通创可贴给她贴膝盖,一边吹气一边说:“痛痛飞走。”
那声音很远,像隔着十年光阴。
顾聿行走回来,手里多了半杯温水,“把药吃了。”
桌上摆着两粒白色胶囊,标签被撕掉,只剩生产批号。
秦臻没问是什么,接过来就水吞下。
“破伤风预防。”他主动解释,“旧港铁锈多。”
“谢谢。”她顿了顿,补一句,“今天第二次了。”
第二次帮她,第一次是灯塔下那把伞。
顾聿行靠在桌沿,双臂交叉,“第三次,想好怎么还。”
秦臻挑眉,“还什么?”
“人情。”
“我以为只是工作。”
“工作是签文件,人情是贴创可贴。”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她胸口某处轻轻一动。
窗外传来拖车的汽笛,长而低,像深海鲸鸣。
秦臻扭头,透过百叶窗缝隙,看见码头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你常受伤?”她问。
“船员常受伤。”他答。
“那你呢?”
“我负责给他们贴。”
秦臻笑出声,牵动脚踝,疼得吸气。
顾聿行蹲下来,把她的运动鞋鞋带松了松,让鞋口可以套过纱布。
“明天别骑车了。”
“那我坐直升机?”
“可以。”
他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她愣住。
“开玩笑的。”秦臻摆手。
“我没开玩笑。”顾聿行看着她,眼神像夜里灯塔的光,笔直,不闪躲。
秦臻忽然觉得医务室空气有些稀薄,低头整理袜子。
袜子是灰的,右脚那只被铁片划破,边缘一圈干涸的血迹。
她把它卷成一团,塞进裤兜,准备回去洗。
“袜子给我。”顾聿行伸手。
“干嘛?”
“船上有洗衣房。”
秦臻失笑,“顾少还管洗袜子?”
“船员待遇。”
她拗不过,把袜子递过去。
顾聿行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收一张收据。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回宿舍。”
秦臻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好。”
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走廊灯感应亮起,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
夜风带着潮湿咸味,吹在伤口上,像盐水消毒。
秦臻一瘸一拐,顾聿行放慢脚步,与她同步。
路过集装箱堆场,一只夜鹭从暗处掠起,翅膀拍打声划破寂静。
秦臻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撞在顾聿行肩上。
他伸手扶住她胳膊,掌心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别怕。”他说。
“没怕。”她嘴硬,耳尖却红了。
宿舍在旧港外沿,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漆成淡绿色,夜里看起来像褪色的旧照片。
到了楼下,秦臻掏出钥匙,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
她回头,顾聿行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兜。
“上去吧。”他说。
“晚安。”秦臻挥手。
“晚安。”
她转身上楼,脚踝隐隐作痛,却每走一步都觉得踏实。
二楼走廊灯坏了,她摸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母亲抱着她坐在老钢琴前的旧照。
秦臻顿了顿,把照片放大,指尖轻触母亲的脸。
背后传来脚步,她回头,顾聿行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她那只掉底的运动鞋。
“鞋。”他说。
秦臻接过,鞋底已经被他擦干,泥渍尽去,只留一道浅浅的划痕。
“第三次。”他提醒。
秦臻笑,“记着呢。”
顾聿行点头,转身下楼,背影被楼道灯拉得很长。
秦臻开门进屋,关门,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脚上的创可贴,蓝色小锚在灯下微微反光。
忽然想起顾聿行刚才那句话:
“第三次,想好怎么还。”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旧港灯火依旧。
秦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一行字:
“创可贴、雨伞、袜子——欠顾聿行三次,还法待定。”
写完,她合上手机,关灯。
黑暗里,脚上的创可贴像一枚小小的蓝色印章,把今晚的疼痛与温度一起封存。
窗外,一只夜航船拉响汽笛,长音划破夜空,像给这场未完的债,标上了一个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