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赤足狂奔

19:58，南城旧港的灯一下子全亮了，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按进了灯泡里。秦臻把快递回执塞进裤兜，顾聿行的签名在薄纸上微微发烫。她跨上共享单车，脚尖刚踩实踏板，手机在背包里震起来——阿冼的语音：“小秦，集装箱提前到港，东吊机坏了，工人堵在闸口！”背景里混杂着铁锤敲钢板的闷响。

　　她看了眼腕表：20:02。离她和阿冼轮班的凌晨两点还有六个小时，可港口从来没有“准时”两个字。秦臻深吸一口带铁锈味的潮风，把车把猛地一拐，朝旧港深处冲。单车链条沾了水，每转一圈都发出“咯吱”抗议，像在提醒她：今晚的路比导航预估的难。

　　雨后的港区像刚被翻过的泥地，水坑连成镜子，倒映出扭曲的霓虹。秦臻压低身体，水花从轮胎两侧炸开，打在小腿上，冰凉刺骨。过减速带时，前轮重重一颠，车座弹簧把她弹离座垫半秒，再落回去，尾椎骨发麻。她咬牙，继续加速。左侧堆场突然传来叉车倒车警报——“哔——哔——”，尖利得划破耳膜。秦臻猛地向右猛拐，前轮擦着铁箱边缘滑过，留下一道白痕，铁箱上的“易燃”标志在余光里一闪而逝。

　　20:11，闸口到了。人群比想象中更多：夜班司机、理货员、临时搬运工，把两车道堵得水泄不通。阿冼站在人群最前端，手里挥舞着半截钢管，额头青筋直跳。秦臻一个急刹，单车横插在人群与闸机之间，脚尖点地，泥水溅上旁边司机的裤脚。司机刚要骂人，她抬头，帽檐下的目光比闸机红灯还冷，那人把脏话吞了回去。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阿冼听见。

　　“东吊机液压管爆，集装箱卡在半空，调度说至少修两个小时。”阿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闸口系统又死机，车队全堵在这儿。”

　　秦臻抬头，看见半空那只橙红集装箱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子，左右摇晃，随时可能砸下来。风一吹，钢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她眯眼，快速扫过四周：闸机屏幕雪花闪，保安亭里两个技术员对着键盘狂敲；右侧应急通道的铁门锁着，锁链足有手腕粗。

　　“钥匙？”她问。

　　“调度室。”阿冼指向两百米外的白色板房，“老郑在里面，不肯开，说没接到上级通知。”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踹闸机，有人按喇叭。雨后的闷热裹在柴油味里，像一口黏稠的锅。秦臻把背包甩到胸前，拉链拉开，抽出那把折叠雨伞——顾聿行的黑伞。她“啪”地按开，金属柄在掌心一转，伞骨最前端弹出锋利棱角，像把临时改锥。

　　“让开。”她说，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缝。

　　秦臻快步穿过缝隙，泥水在脚下飞溅。她没走主路，而是钻进左侧堆场，踩着集装箱之间狭窄的通道，像走迷宫。铁箱表面结满盐霜，滑得像冰。她左手扶箱壁，右手握紧伞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身后传来阿冼的喊声：“小秦，你干嘛？”

　　她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等我”的手势。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侧门，锁孔被雨水泡得发胀。秦臻蹲下，伞柄尖端对准锁孔，手腕用力——“咔哒”一声，锁芯弹开。门缝里涌出霉味和柴油味，她侧身挤进去，伞面被铁门刮出一道白痕。

　　里面是调度室的后墙，一盏昏黄灯泡晃着，墙上贴着“安全生产”标语，红色字体剥落。老郑正对着电话吼：“我说了没指令不能开闸！”

　　秦臻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所有夜班司机注意，闸口故障，立即右转应急通道，重复，右转应急通道。”

　　老郑愣住，电话那头也愣住。下一秒，秦臻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扔，抓起应急通道钥匙，转身就跑。

　　“你谁啊——”老郑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她背包的肩带。秦臻借力一甩，肩带滑脱，人已经冲出门外。

　　雨后的空气带着铁锈味，她跑得飞快，鞋底拍击水泥地，水花四溅。

　　20:17，她冲到应急通道铁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转，“哗啦”锁链落地。

　　人群发出欢呼，阿冼第一个冲上来，钢管往肩上一扛，“小秦，你疯了！”

　　“先走，回头再说！”秦臻把钥匙扔给他，自己却没跟着队伍往前，而是转身奔向集装箱卡车的方向。

　　那只悬空的集装箱还在晃，钢索发出尖锐摩擦。秦臻把背包甩到背后，伞收拢，伞柄咬在齿间，双手攀住铁梯，三下两下爬上堆场顶部。

　　高处风更大，吹得她头发糊了满脸。她眯眼，看见吊机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控制面板亮着红灯。

　　“该死。”她低骂一句，顺着窄窄的横梁往吊机方向移动。

　　脚下是十几米高空，雨后的钢面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

　　20:21，她抵达吊机平台，控制面板上的故障代码闪烁：H-07。

　　秦臻把伞柄插在腰间，双手快速按下复位键，再拉紧急泄压阀——钢索发出“嘭”一声巨响，集装箱猛地一沉，又稳稳停住。

　　人群在下面发出惊呼，随即爆发出掌声。

　　秦臻长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只穿着一只鞋——右脚的运动鞋在攀爬时滑落，掉进下方的泥水里。

　　她低头，看见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水洼里，像一只搁浅的小船。

　　“算了。”她赤脚踩在钢梁上，雨水顺着脚踝往下流，冰凉刺骨，却也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20:25，闸口恢复通行，车队缓缓移动。阿冼在下面朝她竖起大拇指。

　　秦臻笑笑，顺着铁梯往下爬，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像一串省略号，把今晚的故事延伸向更远的未知。

　　她弯腰捡起那只落单的鞋，甩了甩水，倒扣在背包侧袋。

　　风停了，集装箱像被安抚的巨兽，安静伏在地面。

　　秦臻抬头，看见远处灯塔的光一闪而过，像某种回应。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伞重新撑开——伞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下一站。”她对自己说，声音被雨后的夜色吞没。

　　20:30，秦臻赤着一只脚，踩着水洼，走向灯火通明的调度室。

　　她知道，今晚之后，旧港的夜班司机们会记住一个穿白衬衣、赤足狂奔的女孩，也会记住那把黑伞在雨夜里划出的弧线。

　　而她记住的，是脚底铁锈与雨水混合的温度，以及——

　　时间原来可以被心跳切成这么碎的片段，每一片都闪着锋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