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秦臻站在旧港员工宿舍的楼顶,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摇滚。天边火烧云像被划开的橙汁罐,慢慢漏光。她手里捏着一张快递单,打印纸被指尖汗水蒸出半透明的月牙。单号只有八位——41728639,没有发件人,没有物品详情,只在备注栏里手写一行小字:今晚八点前,亲手交到顾聿行手里,否则别来。
字很丑,像用左手写的,墨迹却新鲜,闻起来有微甜的酒精味。秦臻把单子折成火柴盒大小,塞进牛仔裤后袋,顺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楼下传来阿冼的喊声:“小秦,走不走?夜班集装箱三点到港!”
“替我顶一小时。”她朝下扬声,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阿冼嘟囔一句,没再追问。秦臻拎起脚边的共享单车,车座磨得发白,铃铛只剩半片铁壳。她把背包甩到胸前,拉链里只放了三样东西:快递文件、半瓶矿泉水、一把折叠雨伞——伞是顾聿行的,黑布面,金属柄,上周雨夜借的,一直没还。
从旧港到顾氏总部,导航显示十七公里,骑行预计一小时二十七分。秦臻看了眼腕表:17:43。时间不紧,却也不容浪费。她踩下踏板,链条发出久违的轻快咔哒声,像替她打气。出港区的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积水,泥点溅上小腿,冰凉滑腻。她没管,反而加速,风把衬衣下摆吹得鼓起,像一张临时帆。
十字路口红灯,她单脚撑地,掏出快递单又看一遍。其实内容她已背得滚瓜烂熟——顾聿行收,地址:南城金融港三号楼顶层停机坪。顶层?她挑眉,脑海里闪过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文件里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干这行三年,她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问货,只问时间。
18:28,金融港玻璃幕墙出现在视野,夕阳在上面炸成金红色。秦臻把车锁在负一楼地铁口,背包过安检时,保安扫了一眼文件袋,没说什么,却多看了她两眼——白衬衣配牛仔短裤,运动鞋边沾着泥,像走错片场的快递员。
电梯直达四十三层,“叮”一声,门开,风迎面灌进来。停机坪比她想象的安静,没有直升机,只有一圈白炽灯围着“H”字样。顾聿行站在灯影边缘,灰衬衫黑西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只对讲机,正在低声说话。他身后是晚霞最后的余烬,像烧红的铁慢慢沉入海里。
秦臻走近,脚步声被风吹散。顾聿行抬头,目光在她湿透的鞋面停了一秒,又移到她脸上,没露出惊讶,只说了句:“挺准时。”
“快递。”秦臻从背包掏出文件袋,牛皮纸封得严丝合缝,封口处一圈红色火漆,印着小小的船锚图案。
顾聿行接过,指尖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他没急着拆,反而问:“一路顺利?”
“ seventeen公里,摔了一跤。”秦臻抬手,给他看掌心擦破皮的地方,血丝混着泥,“共享单车刹车不灵。”
顾聿行从裤袋摸出创可贴——深蓝色,防水款——递给她。
秦臻没客气,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指尖碰到他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像被铁丝划的。
“你不问里面是什么?”顾聿行扬了扬文件袋。
“不问。”秦臻顿了顿,“但我得签收。”
他笑了,从衬衫口袋抽出钢笔,在快递单空白处签下名字——顾聿行,三个字写得锋利,最后一笔飞起,像船头溅起的浪。签完,他把回执撕下来,递给她,“凭证。”
秦臻折好,塞进裤袋,与快递单并排。
风突然转向,带来远处海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秦臻裹紧背包带,“任务完成,我走了。”
“等等。”顾聿行叫住她,指了指停机坪边缘的小门,“电梯坏了,走楼梯安全。”
秦臻愣了一下,笑出声,“你怕我摔第二次?”
“怕快递超时。”他也笑,眼角挤出细纹。
秦臻转身,刚走两步,背后传来纸袋撕裂的声音。她回头,看见顾聿行拆开文件,抽出薄薄一叠纸——不是合同,不是票据,而是一张旧港手绘航线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片暗礁区,旁边标注:沉船点,X-Chip。
秦臻呼吸一滞。
顾聿行抬头,目光穿过暮色,与她相遇。
“看来,”他轻声说,“我们得谈谈。”
秦臻掌心渗出汗,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她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放大,像远处涨潮的浪。
“我时间不多。”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就边走边谈。”顾聿行把文件袋折成两半,塞进裤袋,率先走向楼梯口。
秦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回响。
下到三十层,顾聿行忽然开口:“昨晚,旧港沉了三十箱芯片,你知道吗?”
秦臻脚步未停,“新闻看到了。”
“警方在查。”他侧头,目光落在她侧脸,“线索指向一个戴灰色帽衫的女人。”
秦臻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南城的灰色帽衫很多。”
“但骑共享单车摔在旧港门口的,不多。”
秦臻心里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聿行停在三楼平台,转身面对她,“我需要一个人,熟悉旧港,不怕摔。”
秦臻抬眼,看见他眼底没有质问,只有邀请。
“条件?”她问。
“三个月,项目助理,薪水你开。”
“我要那架钢琴。”秦臻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住。
“成交。”顾聿行点头,语气像在谈一宗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楼梯间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秦臻听见自己心跳声,和楼下保安的咳嗽声混在一起。
“明天八点,旧港门口见。”顾聿行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笑意,“记得带干衣服。”
灯重新亮起,他已转身下楼,背影被昏黄灯光拉得很长。
秦臻站在原地,掌心创可贴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却奇异地发热。
她摸出裤袋里的回执,展开,顾聿行的签名在灯下泛着冷光。
三个月,旧港,钢琴,芯片,还有一场来不及命名的风暴。
秦臻把回执重新折好,塞回裤袋,深吸一口气,下楼。
走出金融港大门,夜风带着潮味扑面而来。她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像被刀划开的血管,慢慢渗出黑。
共享单车还停在原地,车座积水,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秦臻擦干座垫,解锁,踩下第一下踏板。
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给某个秘密上了锁。
17:43 到 19:58,一场快递任务完成,一场更大的交易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