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雪，一年比一年下得敷衍。稀稀拉拉，像是老天爷忘了关紧的盐罐子，撒了几把便草草收场。落在常陆亲王府那早已破败不堪的庭院里，连点像样的白都积不起来，只在枯草败叶和裸露的泥地上，留下几滩湿漉漉、脏兮兮的水渍，很快就被呼啸的北风吹干，露出底下更深的荒芜。
李蔓裹着那件已经分不清底色、补丁摞补丁、硬得像块破帆布的“单衣”，缩在廊下唯一一块还算避风的角落。老侍女去年冬天没能熬过去，一场风寒带走了这个忠心耿耿、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如今这破宅里，只剩下李蔓自己，和几个比幽灵还像幽灵、走路都没声的老年仆妇（可能也是某个冬天就悄无声息消失的那种）。
日子像凝固的浆糊，缓慢、粘稠、毫无滋味。饿肚子依旧是主旋律，只是饿得久了，胃袋似乎也麻木了，抗议的咕噜声都变得有气无力。院子里的树皮早被啃光了，墙角那点苔藓也刮得露了底。李蔓现在的主要“口粮”，是隔壁巷子那个心善（或者说是被李蔓的“传奇”名声震慑住？）的豆腐铺老板，偶尔偷偷塞过矮墙的半块冻硬了的豆腐渣。味道像嚼木头屑，但至少……能磨牙。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李蔓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挪到廊下那片巴掌大的阳光地里，背靠着那根歪斜的廊柱，准备进行每日的“光合作用”疗程。她刚调整好姿势，把冻得发麻的脚趾头往阳光里凑了凑，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跑得气喘吁吁的半大小子（可能是某个小贵族家的跑腿杂役），像阵风似的冲进了破败的院门。
“末……末摘花……婆婆！” 小子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眼神躲闪，不敢看李蔓那张布满皱纹、红鼻头依旧醒目的脸，“府……府里让……让来报个信儿……”
李蔓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她现在对“报信儿”这事儿有点麻木。上次报信儿，是告诉她源氏公子从须磨回来了，还带了个叫明石姬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叫啥来着？忘了）。她当时的反应是：“哦，回来就回来呗，欠我的豆腐渣钱啥时候还？”（纯属瞎掰，但很符合人设）
小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是……是槿姬夫人……槿姬夫人……昨儿夜里……薨了……”
李蔓拨弄冻疮的手指顿了一下。槿姬？那个在兵部卿王府赏樱宴上，抱着琵琶弹得花里胡哨的清冷美人？她记得那张脸，像雪山顶上的月亮，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累得慌。整天端着，不嫌脖子酸吗？这就……没了？
“哦。”李蔓又发出那个标志性的单音节，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豆腐渣还有吗”，“知道了。辛苦跑一趟。下次……有这种信儿……”她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什么，“……能换半块豆腐渣不？省得我明天去讨。”
小子：“……”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缩在破布里、一脸“死了人能不能换口吃的”表情的老太婆，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节哀”都忘了说（估计也没人指望李蔓会哀）。
李蔓看着小子仓惶逃窜的背影，撇了撇嘴。小气！半块豆腐渣都不舍得！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自己脚后跟上那块又红又肿、快要裂开的冻疮。槿姬……死了就死了吧。平安京的女人，有几个活得长的？不是被气死，就是被熬死。像她这样，饿是饿点，但至少……清净？她试图用“清净”来安慰自己，但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那小子带来的冷风吹了一下，有点……空落落的？
没过几天，那个跑腿小子又来了。这次脸色更白，跑得更急，像是后面有鬼追。
“末……末摘花婆婆！大……大事不好了！” 小子声音都带了哭腔，“紫……紫姬小姐！紫姬小姐她……她……”
李蔓心里“咯噔”一下！紫姬？！那个粉团子一样、被她随口忽悠要“睡够六个时辰”的小女孩？！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小子：“她怎么了？！”
小子被李蔓那骤然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紫……紫姬小姐……生……生了位小公子……但……但产后血崩……昨……昨夜……没了……”
“……”
死寂。
比雪后的庭院更加冰冷的死寂。
李蔓感觉一股寒气，不是从脚底板，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紫姬……没了？
那个眼睛像山泉水一样清澈、会软软糯糯叫她“姐姐”、被她用“捉虫子晒太阳”理论带偏了的小女孩……没了？
生……生孩子……没的？
李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破钟在里面被狠狠撞响！震得她头晕眼花！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女儿小学时发烧，她半夜背着跑去医院，急诊室刺眼的灯光下，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邻居王阿姨，那个总是笑呵呵给她送腌菜的胖阿姨，查出来癌症晚期，最后瘦得脱了形，抓着她的手说“闺女，阿姨不想死啊”……还有她自己，生女儿时疼得死去活来，产房外老公焦急的脚步声……这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咸鱼”外壳下的现代记忆碎片，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窜了出来！狠狠咬在她的神经上！
疼！真他妈疼！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那层用“饿肚子”、“晒太阳”、“嫌麻烦”砌成的、自以为坚固的堤坝！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颗醒目的红鼻头，在惨白的脸上，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更加刺眼！
小子看着李蔓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这老太婆也要不行了！连滚带爬地又跑了！
李蔓独自一人，僵在冰冷的廊下。冬日的阳光依旧吝啬地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半死不活的瘦梅树，枝头挂着几朵干瘪发黑、早已失去香气的残花（红梅？早就败了！）。
藤壶女御……落发出家，青丝尽断，在佛前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葵上夫人……闯过鬼门关，生了夕雾，却终究抵不过岁月还是别的什么？听说身体一直不太好。
六条妃子……怨灵缠身，不知所踪，怕是早就烂在哪块泥地里了。
槿姬……清冷半生，无声凋零。
紫姬……花一样的年纪，凋谢在产床上……
一张张曾经鲜活、或明艳、或清冷、或娇憨的脸，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最终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平安京这口巨大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染缸里！
凭什么？！
一股源自现代灵魂深处、对生命最朴素的、最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在她心底喷发！
凭什么她们就要这样？！
凭什么活得那么累？！死得那么惨？！
凭什么连个痛快都求不得？！
她李蔓！一个现代社畜！穿到这鬼地方！顶着个红鼻头！饿得前胸贴后背！活得像个笑话！可她至少……至少还能喘气！还能晒太阳！还能为半块豆腐渣跟人磨嘴皮子！
可她们呢？！
藤壶！葵上！六条！槿姬！紫姬！
她们……她们连喘口气……都那么难！
这不公平！
李蔓猛地攥紧了拳头！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比起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悲凉和无力感，简直微不足道！
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残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最后一点微弱的暖光，挣扎着穿过破败的屋檐，落在李蔓蜷缩的身体上，在她脚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扭曲的影子。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缩在廊下的姿势，像一条被晒得半干的咸鱼。只是，那咸鱼的眼眶，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微微有些发红？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残阳染得凄艳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只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浓浓鼻音（冻的？还是别的？）的字眼：
“这……他妈的……世道……”
声音嘶哑，轻若蚊蚋，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然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重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和臂弯形成的狭窄空间里。肩膀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破败的庭院里，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几朵挂在枯枝上的、早已失去香气的残梅，在风中轻轻摇曳，最终，无声地飘落下来，融入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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