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姬(斋宫)那场被骰子风暴冲击的卜卦仪式,最终在一种极其微妙的、信仰体系被强行注入“实用主义”干扰波的氛围中草草收场。源氏公子全程保持着他那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藤壶女御和葵上夫人离开时,端庄的面具下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六条妃子则脸色更显苍白,离去的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仿佛那对无形骰子砸中的不是卜卦仪式,而是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灵根基。
李蔓对此毫无所觉。她只庆幸终于能从那个硌死人的蒲团上解放出来,并且成功地在回程牛车上,把从源氏府邸顺来的两块精致点心(她趁人不备塞进袖袋的)啃了个干净,暂时安抚了被漫长仪式折磨得咕咕作响的肠胃。
然而,平安京的风雅(或者说麻烦)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条只想躺平的老咸鱼。
初冬的雨,带着一种黏腻的阴冷,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二条院那精致得如同盆景的庭院。源氏公子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或许是卜卦后的余兴?或许是“骰子理论”带来的新奇刺激?),竟在这样一个不宜外出的雨夜,广发请柬,邀几位与他关系匪浅的贵女齐聚“雨月亭”赏雨听琴。
请柬名单上赫然有:藤壶女御(源氏心中白月光)、葵上夫人(正妻)、六条妃子(旧情人,怨念深重)、紫姬(源氏亲手培养的“完美作品”,年幼但已显风华)、以及……常陆亲王末摘花小姐(特邀嘉宾,背景板?)。
老侍女接到这张散发着昂贵熏香气的帖子时,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昏厥。雨夜?赏雨?听琴?这分明是平安京顶级修罗场!她家小姐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连渣都不剩?!
李蔓的反应倒是简单粗暴:“下雨天出门?脑子进水了?” 她裹着那件霉味醇厚的破单衣,缩在唯一还算干燥的角落草席上,坚决摇头,“不去!淋病了谁给我煎药?不去!”
然而,源氏府邸派来的使者(这次是位颇有体面的中年女房)态度异常温和却不容拒绝:“公子特意交代,末摘花小姐乃席间不可或缺之‘清流’,请务必赏光。车驾已备雨具,定保小姐周全。”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就是打源氏的脸,后果比淋雨可怕百倍。
李蔓再次被塞进牛车,像一件需要防潮处理的古董,在湿冷的雨夜里驶向二条院。
雨月亭建在二条院一处临水的回廊深处,四面轩窗大开,垂着细密的竹帘,既能观雨,又不会被雨丝直接打湿。亭内铺着厚厚的锦毡,四角燃着暖炉,炭火驱散了湿寒。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这次源氏似乎吸取了教训,选了淡雅款)和雨水的清新气息。
李蔓被引到亭子最靠外、紧挨着竹帘的一个角落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外面雨丝如织,打在庭院里的山石和枯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亭内已坐了几人:藤壶女御端坐主位附近,神色温婉宁静;葵上夫人坐在她下首,姿态端凝,目光沉静;六条妃子则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苍白,眼神幽深,偶尔瞥向源氏的方向,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年幼的紫姬(约莫十岁出头)乖巧地跪坐在源氏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穿着嫩粉色的童装小袿,小脸粉雕玉琢,眼神清澈,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打量着四周。
源氏公子坐在主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容颜如玉。他正含笑与藤壶女御低声交谈着什么,姿态闲适优雅,仿佛这雨夜亭阁便是他精心布置的温柔乡。
侍女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李蔓看着眼前那碟小巧玲珑、一看就甜得齁嗓子的和果子,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源氏府的点心太小,不够塞牙缝),决定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端起那杯温热的抹茶(平安时代流行),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小口啜饮。嗯……一股青草汁混着海苔粉的味道……勉强能入口。
雨声沙沙,琴师(一位技艺高超的盲眼老琴师)在亭角开始拨动琴弦,清幽的琴音流淌出来,与雨声相和,倒也算应景。
起初气氛还算和谐。藤壶女御偶尔与源氏轻声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些风雅诗词或宫中趣闻。葵上夫人则保持着沉默的端庄,偶尔附和一句,声音平稳无波。紫姬年纪小,安静地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六条妃子则一直沉默着,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暖炉的热气蒸腾,亭内那层薄薄的和谐面纱,开始被无形的暗流悄然撕扯。
源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过于频繁地落在了藤壶女御身上。那眼神中的温柔与专注,带着一种超越寻常的粘稠感。藤壶女御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啜饮,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葵上夫人端坐的身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并未看向源氏或藤壶,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杯中那碧绿的茶汤,眼神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六条妃子,忽然幽幽地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雨后竹叶般的清冷,却清晰地穿透了琴音和雨声:
“雨打枯荷,声声碎。倒像是……人心易变,旧梦难圆。” 她并未指名道姓,目光飘向窗外雨幕中那几株残破的枯荷,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自嘲和冷意的弧度。
亭内瞬间一静!
琴师的指尖在弦上微妙地顿了一下,一个音符走了调。
藤壶女御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葵上夫人抬起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六条妃子,那沉静的冰面下,似有怒涛翻涌!
紫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吓到,小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源氏身后靠了靠。
源氏脸上的闲适笑容也淡了几分,眼神复杂地看向六条妃子,带着一丝无奈和隐隐的……不耐?
空气骤然凝固!无形的刀光剑影在暖香氤氲的雨亭中无声碰撞!藤壶的尴尬,葵上的怒意,六条的怨毒,源氏的无奈,紫姬的惊恐……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李蔓正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味道古怪的抹茶,试图用这点暖流驱散角落的湿气。她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弯弯绕绕、话里有话的台词,什么“雨打枯荷”、“人心易变”、“旧梦难圆”……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下雨天不睡觉,聚在这儿打哑谜?不累吗?
就在这紧张得如同拉满弓弦、一触即发的时刻!
“咕噜噜噜——”
一个极其响亮、悠长、带着强烈饥饿抗议意味的腹鸣声,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炸响在寂静的雨亭里!
声音来源清晰无比——正是那个缩在角落、捧着茶杯、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紫色“蘑菇”!
李蔓:“……”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脸上瞬间爆红(虽然隔着帷帽没人看见),尴尬得脚趾头在袜子里疯狂抠地!要命!怎么在这时候!肯定是源氏府的点心太小,抹茶又不顶饱!
这声石破天惊的腹鸣,如同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
瞬间!
藤壶女御那停在半空的茶杯,“叮”地一声轻响,茶水溅出几滴在她华美的衣袖上!
葵上夫人那如电般射向六条妃子的锐利目光,硬生生被这声音扯偏了方向,带着一丝错愕定格在李蔓身上!
六条妃子那酝酿到一半、即将喷薄而出的怨毒冷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咕噜”声噎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涨红!
紫姬被吓得“呀”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了源氏的衣袖!
连那位盲眼老琴师,拨弦的手指都彻底僵住,琴音戛然而止!
源氏脸上的无奈瞬间被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取代——像是错愕,又像是忍俊不禁,更像是……一种被意外打断后的荒谬感?
亭内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雨声,以及……李蔓肚子里那声悠长腹鸣的袅袅余音。
李蔓顶着全场聚焦(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压力,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她努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脑子一抽,那句在破宅里常用来催老侍女开饭的、极其朴实无华的口头禅,未经任何修饰,脱口而出:
“那个……”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被饿得发虚的颤音,还有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但语气却异常真诚,甚至带着点困惑的求知欲,“你们说的……都好深奥哦……”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些“雨打枯荷”、“人心易变”,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纯粹发自肺腑的疑问,抛出了终结这场修罗场的灵魂一击:
“……厨房……开饭了吗?”
她甚至还极其应景地、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期盼和生理需求:
“……饿了。”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藤壶女御:“……”
葵上夫人:“……”
六条妃子:“……”
紫姬:“……”
盲琴师:“……”
源氏:“……”
藤壶女御那溅了茶水的衣袖,水痕在暖炉烘烤下缓缓晕开。
葵上夫人那绷紧如弓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甚至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点点。
六条妃子脸上那诡异的涨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被强行打断施法后的巨大无力感。她酝酿了半天的怨气,被一句“开饭了吗”砸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荒谬和……饿?
紫姬抓着源氏衣袖的小手松开了,大眼睛眨了眨,看看李蔓,又看看源氏,小脸上写满了“原来姐姐也饿了吗”的懵懂理解。
源氏公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如同阳光刺破乌云般的灿烂笑意,猛地在他眼底炸开!那笑意如此真实、如此纯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开怀,瞬间驱散了方才所有的阴霾和紧绷!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忍俊不禁的笑声,从源氏完美的唇间逸出。他抬手,用宽大的袖子优雅地遮掩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但那眼底的笑意却如同星辰般璀璨夺目。
他看向角落那个捂着肚子、一脸窘迫又无辜的“紫色蘑菇”,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与……纯粹的愉悦!
“来人。” 源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笑意,却异常温和清晰,“吩咐厨房,即刻备膳。要快些,莫让……贵客久候。”
他特意加重了“贵客”二字,目光落在李蔓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般的……激赏?
随着源氏的命令,亭内那冻结的空气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消融瓦解。藤壶女御轻轻放下茶杯,拿起丝帕擦拭衣袖,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尴尬和……啼笑皆非?葵上夫人重新端起茶杯,垂眸饮茶,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许多。六条妃子则彻底沉默下去,靠在身后的凭几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仿佛刚才那场蓄势待发的风暴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满心疲惫和……一种被强行拉回现实的荒诞空虚。
紫姬轻轻拉了拉源氏的衣袖,小声问:“父亲大人,我们也要吃饭了吗?” 源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嗯,紫儿也饿了吧?”
李蔓听着外面传来侍女匆匆跑向厨房的脚步声,感受着亭内骤然轻松下来的气氛(虽然还是有点怪怪的),终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悄悄揉了揉还在抗议的肚子,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太好了!终于有饭吃了!至于刚才那场差点爆发的“枯荷大战”?关她屁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