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带着玉佩离开后,林伯攥着汗湿的袖口凑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东家,那裴公子瞧着就不是寻常纨绔,他特意赎走那残玉,又盯着您的当票看,莫不是真发现了什么?”
阮棠正用细布擦拭方才裴九碰过的柜台角,指尖在布纹上轻轻摩挲。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他若真发现了,不会只拿玉佩就走。”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院方向,“林伯,把暗室的假玉取出来,换下那枚残玉。”
林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室是当铺存放贵重当物的密室,阮棠早备下几块仿造的蓝田玉,就是怕真物外露惹祸。他刚要转身,当铺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铜铃再次叮当作响,这次却没了先前的轻佻,多了几分沉滞的力道。
裴九去而复返,宝蓝色锦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没走远。他身后的随从守在门口,挡住了往来的视线,折扇收起握在手里,先前的浪荡气敛了大半,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探究:“方才走得急,倒忘了问姑娘,这当铺的暗室在哪?”
林伯脸色骤变:“裴公子说笑了,当铺暗室存放贵重当物,哪有向外人透露的道理?”
“外人?”裴九挑眉,抬脚朝柜台后走了两步,目光越过阮棠,落在她身后那面不起眼的木墙上——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山水图,画轴边缘有处极淡的磨损,正是暗室入口的机关。“方才赎玉时,姑娘从柜台下取物的动作太快,倒让我瞥见这墙后似有乾坤。”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这人好奇心重,尤其想瞧瞧,能让姑娘这般谨慎收藏的‘残玉’,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这话已是直白的试探。阮棠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裴公子是侯府贵胄,自然知道当铺行规——暗室乃重地,纵是皇亲国戚,也不能随意入内。”
“规矩?”裴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方才刘三来当玉时,姑娘怎么不说规矩?如今我只想瞧一眼存放当物的地方,姑娘倒拿规矩搪塞了?”他往前逼近一步,气息陡然沉下来,“还是说,那暗室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随从已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气势汹汹。林伯急得要上前理论,被阮棠用眼神按住。她知道,裴九今日若是见不到暗室,绝不会善罢甘休,硬拒反而更可疑。
“既然裴公子执意要瞧,便请吧。”阮棠缓缓退后,抬手摘下那幅山水图——墙后果然露出一道暗门,门楣上刻着个极小的“藏”字。她从袖中摸出铜钥匙,插入锁孔时指尖微顿,趁着裴九目光落在暗门的瞬间,飞快地朝后院方向瞥了一眼——林伯已领会她的意思,正猫着腰往后院的假玉匣子跑去。
暗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室内不大,只摆着几个带锁的樟木箱,角落里堆着些用锦缎包裹的物件,光线比外间暗了不少。阮棠侧身让裴九进去,自己守在门口,像在履行“看管”的职责,实则暗暗留意他的动作。
裴九的目光扫过那些樟木箱,没急着去看,反而先落在角落的一个矮几上——矮几上放着个翻开的旧册子,页边已泛黄,正是阮棠昨晚整理的《鉴微录》残页。残页上用朱砂画着几道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器物的拓印,又带着几分书信的格式。
他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这纹路……竟和他前日在父亲书房瞥见的密信边角纹路有七分相似!那封密信是父亲与边关将领往来的私信,当时他只扫了一眼,便被父亲厉声喝退,只记得那纹路诡异,不似寻常书信印记。
“这是什么?”裴九装作随意,伸手就要去拿那残页。
“只是些鉴宝的旧笔记。”阮棠抢先一步将残页合上,放回矮几抽屉里,“当铺收当需记器物特征,这些是家父留下的范本。”她语气平淡,却牢牢挡住了矮几,不让他再碰。
裴九的目光从她紧抿的唇线移到那些樟木箱上,指着最中间的箱子:“那残玉,总该在这箱子里吧?”
阮棠点头,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箱锁。箱子里铺着墨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块玉佩——正是林伯刚换进来的假玉,玉质虽也算温润,但内里纹路杂乱,缺角处也没有那枚“明”字刻痕,只是外形与真玉几乎一致。
裴九伸手拿起假玉,指尖摩挲着缺角处,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方才在柜台前,他分明觉得这玉的质感更细腻些,怎么此刻摸起来,倒像普通的蓝田杂玉?他抬眼看向阮棠,她正垂着眸整理箱内的绒布,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看不出半分破绽。
“姑娘倒是仔细。”他将假玉放回箱内,忽然笑了笑,目光却落在箱盖内侧贴的当票上——正是今早阮棠写的那张,“残玉一块”旁的月牙符号清晰可见。他多看了两眼,才转身往外走,“罢了,瞧过便放心了。姑娘守着这当铺不易,往后若有难处,倒是可以去侯府找我。”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她敢不敢与侯府牵扯。阮棠送他到门口,只淡淡道:“多谢裴公子关心,小店只求安稳度日。”
裴九带着随从离开,这次没再回头。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林伯才从后院冲出来,脸色发白:“东家,他没发现吧?那假玉……”
“他定然起了疑。”阮棠转身回暗室,打开樟木箱拿出假玉,指尖拂过缺角处,“但他没证据。”她顿了顿,走到矮几前拿出那本《鉴微录》残页,盯着上面的纹路出神——裴九方才看残页时的眼神,绝不是看普通笔记的样子。
那纹路是父亲生前记录的前朝皇室器物印记,父亲说过,这类印记多刻在涉密的物件上,寻常勋贵绝不会接触。裴九能认出这纹路,还与侯府密信有关……难道父亲的失踪,真的和威远侯府藏的秘密脱不了干系?
而裴九离开当铺后,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他站在街角的茶摊旁,对随从低声道:“去查那当铺的东家,姓阮,年纪十六七,查她父亲是谁,何时来的京城。”
随从领命而去,他摩挲着袖中那枚真玉,指尖落在缺角的“明”字刻痕上。方才在暗室,他虽没拿到那残页,但看清了上面的纹路——与父亲密信上的纹路相比,只差了最后两道收尾的线条。而那张当票上的月牙符号,他总觉得在哪见过,像是……多年前追查前朝遗物时,发现的某个暗桩标记。
“阮棠……”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到底是谁?”
风掠过街角,将茶摊的幌子吹得猎猎作响。当铺的暗室里,阮棠将《鉴微录》锁进樟木箱最底层,又把真玉藏进贴身的锦囊里。她知道,裴九绝不会就此罢手,这场试探才刚刚开始,而她与威远侯府的纠葛,怕是再也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