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苏记当铺刚上了门板,巷口便停了辆乌木马车。车帘掀开,裴昭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暮色里,褪去了那日的浪荡气,眉眼间添了几分清贵,却仍握着把折扇,轻叩车辕笑道:“阮姑娘,侯府设了鉴宝宴,特意遣我来请你赏光。”
阮棠正在柜台后整理当票,闻言指尖一顿。林伯在旁低声道:“东家,侯府宴席怕是鸿门宴……”
“怕什么?”裴昭折扇轻点掌心,目光扫过当铺内简朴的陈设,“不过是老侯爷听说姑娘鉴宝有眼力,想请你去瞧瞧几件旧物。再者,那日赎玉之事,也算我唐突,正想赔个罪。”
他语气坦荡,眼神却藏着探究。阮棠合上当票簿,知道这宴席躲不过——侯府既已注意到她,避而不见反而更引人怀疑。她取了件素色披风披上:“既然是侯爷相邀,岂敢推辞。林伯,看好铺子。”
马车平稳驶入侯府街巷,朱门巍峨,灯笼次第亮起,映得石狮狰狞。进了内院,宴席设在花园水榭,满座皆是锦衣华服的勋贵,笑语喧哗间,香料与酒气混着晚风飘来。
主位上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蟒纹便袍,正是威远侯裴衍。他抬眼瞥见裴昭引着阮棠进来,目光在阮棠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颔首:“便是苏记当铺的阮姑娘?坐吧。”
阮棠依言在末席坐下,指尖抚过微凉的桌案。满座目光或好奇或轻蔑,她却只垂眸看着杯中清茶——这些勋贵眼里,她不过是个开当铺的市井女子,若不是裴昭相邀,怕是连侯府的门都进不来。
“九郎,你倒是会寻人才。”裴衍端起酒杯,看向裴昭,“听说这姑娘年纪轻轻,鉴宝却有一手?”
裴昭笑着落座:“祖父说笑了,我也是偶然发现。阮姑娘鉴玉的本事,连府里的老匠人都未必及得上。”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有几道目光变得锐利。坐在裴衍下首的刘三狠狠瞪了阮棠一眼,显然还记恨着那日当铺的事。
酒过三巡,裴衍拍了拍手,两个仆役捧着个锦盒上前,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中央。盒盖掀开,里头铺着红绒,躺着块巴掌大的玉璧,白中泛着暖光,纹路古朴,正是传说中的和氏璧形制。
“这是前些日子友人送的,说是秦代和氏璧的残片,”裴衍看向众人,“诸位瞧瞧,是真是假?”
立刻有几位老臣上前细看,有的抚着玉璧啧啧称奇,有的摇头道:“和氏璧早已失传,哪能这么容易现世?”议论纷纷间,裴衍的目光落在阮棠身上:“阮姑娘,你也来瞧瞧?”
阮棠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未碰玉璧,只俯身细看。玉璧表面光滑,沁色自然,确实有几分古意,但她注意到玉璧边缘有处极细微的磨痕,磨痕下的玉质颜色略浅——这是新仿旧的痕迹,用酸液浸泡做旧后,边缘打磨时不慎露出了新玉的本色。
她直起身,轻声道:“回侯爷,这玉璧是赝品。”
话音刚落,席间一片哗然。刘三立刻喝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敢胡说八道污蔑侯爷的藏品?”
裴衍抬手制止刘三,看向阮棠:“哦?你说它是假的,可有凭据?”
“凭据有三,”阮棠从容道,“其一,和氏璧以‘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闻名,此玉璧色泽虽匀,却无碧色流转,玉质是蓝田玉,非楚地璞玉;其二,古玉沁色由内而外,此玉沁色浮于表面,边缘磨痕处可见新玉;其三,秦代治玉多用砣具,纹路边缘应有细微砣痕,此玉纹路过于光滑,是近代砂轮打磨的痕迹。”
她语速平缓,句句切中要害。有位懂行的老御史凑近细看,果然在边缘磨痕处发现了浅色玉质,不禁点头:“阮姑娘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高仿赝品,只是造假手段极巧,若非细看,当真会被骗过。”
裴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很快隐去:“姑娘好眼力。不过是块仿品,让诸位见笑了。”他挥手让仆役收了锦盒,又对阮棠道,“姑娘鉴宝有功,这杯酒,我敬你。”
阮棠举杯饮尽,退回座位时,分明瞥见刘三眼中闪过狠戾。她心头微沉,知道今日拆穿赝品,虽得了裴衍一句赞赏,却彻底得罪了刘三这等人。
宴席散时已近深夜,裴昭送阮棠出府:“姑娘今日倒是大胆,就不怕老侯爷动怒?”
“侯爷邀我鉴宝,自然是想听实话。”阮棠拢紧披风,“倒是裴公子,特意请我来,怕是不止为了鉴宝吧?”
裴昭折扇轻摇,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姑娘聪慧。老侯爷近来收了不少古玩,其中有些……来路不明。我想着姑娘或许能看出些门道。”他顿了顿,“方才那玉璧,是吏部侍郎送的。你觉得,他为何要送件赝品?”
阮棠脚步一顿——吏部侍郎是裴衍的门生,送赝品要么是眼力不济,要么是故意试探,或是……另有隐情。她抬头看向裴昭:“裴公子想问什么?”
“没什么,”裴昭笑了笑,“姑娘夜归当心,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唤来两个随从,阮棠却婉拒了:“不必麻烦,西市离此不远,我自己能回。”她不想与裴昭走得太近,这人看似随性,心思却深不可测。
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拖出长影。快到西市巷口时,阮棠忽然停步——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却一直跟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堆着杂物,月光透过墙缝洒下,隐约能看见两个黑影立在尽头。那两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腰间挂着个铜牌,上面刻着交叉的鬼头纹。
阮棠心头一紧——不是侯府的人。她握紧袖中藏着的短匕,沉声问:“你们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左边的黑影冷笑一声,声音嘶哑:“阮姑娘不必知道我们是谁,只要把侯府那枚残玉交出来,便放你走。”
竟是为了那枚前朝玉佩!阮棠瞬间明白,那日侯府送玉、裴昭赎玉,都被这些人看在了眼里。她故意装傻:“什么残玉?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右边的黑影身形一动,如狸猫般扑来,指尖带着寒光,竟是淬了毒的短刃。
阮棠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借着杂物遮挡往后退。她虽学过些防身术,却不是这些江湖人的对手。眼看黑影再次逼近,巷口忽然传来折扇轻响。
“两位深夜拦路,不太好吧?”裴昭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身后随从已拔刀上前,“鬼谷双煞,你们不在江湖厮混,跑到京城来撒野?”
那两个黑影见有人来,对视一眼,不再恋战,翻身跃上墙头,只留下一句阴冷的话:“阮姑娘,我们还会再来的。”
黑影消失后,裴昭走到阮棠面前,见她脸色发白,皱眉道:“说了让你带随从,偏不听。”
“多谢裴公子相救。”阮棠收了短匕,心有余悸,“他们是……鬼谷盟的人?”
“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盗匪团伙,专抢古玩珍宝。”裴昭看着墙头的黑影消失处,眼神沉了沉,“他们盯上了那枚残玉,看来这玉佩的来历,比我们想的更不简单。”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巷口,阮棠望着裴昭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水,远比她开业那日想的更深。侯府的试探,鬼谷盟的觊觎,还有裴昭这捉摸不透的态度,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向她收紧。而她手里那枚残玉,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却也可能是将她拖入深渊的诱饵。
“姑娘先回当铺吧,我让人在巷口守着。”裴昭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近日当心些,鬼谷双煞不会善罢甘休。”
阮棠点头,转身走进巷深处。身后,裴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消失在当铺门后,他才收起折扇,对随从低声道:“查清楚鬼谷盟在京城的据点,另外……盯着刘三,他今日在宴席上的神色不对。”
随从领命而去,裴昭独自站在巷口,望着天边残月,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那枚残玉,不仅关联着前朝旧事,似乎还牵扯着侯府与江湖势力的隐秘交易。阮棠这颗意外入局的棋子,或许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只是他没说,方才鬼谷双煞腰间的铜牌,纹路竟与他偶然见过的一份侯府密信边角花纹,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