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京城西市的石板路还沾着夜露,苏记当铺的朱漆大门便已敞开。檐下悬着的“当”字幡旗在晨风中轻晃,铜铃坠角叮咚作响,倒比隔壁绸缎庄的开业鼓乐多了几分沉静底气。
阮棠立在柜台后,一身月白细布衫,腰间系着条墨色绦带,将及笄的年纪,眉眼却清冽得像淬了冰的玉。她指尖拂过柜台面新上的桐油,纹路里还留着老掌柜昨日打磨的痕迹——这当铺是父亲旧部凑钱盘下的,说是“苏记”,实则是她阮家仅存的一点念想。
“东家,吉时到了。”老掌柜林伯端着铜盆温水进来,鬓角的白发沾了些晨霜,“按老规矩,第一笔当物得讨个彩头,今早来的都是熟客,您放宽心。”
阮棠点头,接过林伯递来的鹿皮手套戴上。她自幼跟着父亲学鉴宝,一双眼能辨玉石纹理、识书画真赝,只是如今换了身份,这双眼睛得藏着用。她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当票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踹门声,檐下铜铃被震得乱响,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麻雀。
“哪来的野狗,敢在苏记门口撒野?”林伯护在阮棠身前,看清来人时却猛地顿住——为首的是个穿着墨色锦缎袄子的壮汉,腰间挂着块虎头令牌,正是威远侯府的恶仆刘三。
威远侯府是京城勋贵,老侯爷裴衍手握京畿兵权,府里的下人向来横行霸道。刘三斜眼扫过当铺里的陈设,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刚开张就摆架子?咱家侯爷府里有件东西要当,你们敢收吗?”
他身后两个仆役立刻上前,将个脏兮兮的布包扔在柜台上,布角散开,露出块巴掌大的玉佩。玉佩边缘缺了个角,表面蒙着层灰垢,瞧着就像街边摊子上的残次品。
林伯脸色发白:“刘管家,这……当铺有规矩,残损器物当价低,您不如回府让匠人修修——”
“修什么修?”刘三抬脚踹了踹柜台腿,“咱家主子说了,就当五十两银子!你们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这是明摆着刁难。阮棠按住林伯的手,上前一步,指尖隔着鹿皮手套轻轻碰了碰玉佩。入手微凉,玉质却极细腻,虽蒙着灰,隐约能看见内里流云般的纹路——这不是凡玉,是蓝田水种,前朝只有皇家才能用。
她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擦去玉佩边缘的灰垢,缺角处露出一点暗金色的痕迹,细看竟是个极小的“明”字刻痕。是前朝皇室的私印款识。
阮棠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刘管家,这玉佩虽是残损,但玉质尚可。只是五十两未免太高,小店刚开张,实在周转不开。”
“少废话!”刘三瞪眼,“侯爷府的东西,还能少了你的钱?要么收当,要么我砸了你的铺子!”
林伯急得冒汗,阮棠却抬手示意他稍安,转身取了当票簿:“既然是侯府的东西,小店自然得收。只是按规矩,当物需写明特征,还请刘管家过目。”
她提笔在当票上写下“残玉一块,玉质温润,边有缺角”,写到末尾时,指尖微顿,在“缺角”二字旁轻轻画了个极小的月牙符号——这是父亲教她的暗记,遇上前朝旧物便做此标记。
刘三哪会细看,一把抢过当票,接过林伯递来的五十两银子,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远,林伯才敢低声道:“东家,那是侯府的人,咱们何必得罪他们?再说这玉佩……”
“林伯,这玉佩是前朝皇家之物。”阮棠将玉佩锁进柜台下的暗格,“侯府里怎么会有这个?他们故意拿残玉来刁难,怕是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郎摇着折扇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眼却生得极好,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气。
“听说西市新开了家当铺?本公子来瞧瞧热闹。”少年郎折扇敲着掌心,目光扫过柜台,“刚收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本公子开开眼。”
林伯刚遭了刘三的气,见这少年郎也不是善茬,正要婉拒,阮棠却道:“客人是来当物,还是赎物?”
少年郎挑眉,走到柜台前,折扇一收,指着柜台下的暗格:“方才侯府的人来当东西,我瞧见了。那玉佩,本公子赎了。”
阮棠心头一凛——他来得这么快,难道是侯府的人?
“客人说笑了,”她垂眸整理当票,“当物需凭当票赎取,客人可有凭证?”
“凭证?”少年郎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张纸,轻飘飘扔在柜台上——正是方才刘三拿走的那张当票。
林伯惊得睁大眼,这当票刚被拿走不到一刻钟,怎么会到他手里?
阮棠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既是有当票,自然可以赎取。赎金五十两,外加利息五钱。”
少年郎从随从手里接过银子,放在柜台上,眼神却落在阮棠的手上:“姑娘年纪轻轻,倒是懂行。方才看你收那玉佩时,好像在当票上画了什么?”
阮棠抬眸看他,少年郎的眼睛很亮,带着探究的笑意,看似浪荡,眼底却藏着几分锐利。她淡淡道:“不过是做个标记,方便辨认罢了。客人赎了玉佩,还请收好。”
她从暗格取出玉佩,递过去。少年郎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套,顿了顿:“姑娘戴着手套,是怕碰坏了东西?”
“当铺规矩,怕污了客人的当物。”阮棠收回手,退后半步。
少年郎捏着玉佩,指尖摩挲着缺角处的“明”字刻痕,忽然笑了:“这玉佩瞧着普通,姑娘却收得仔细。倒是本公子唐突了,忘了自报家门——我姓裴,排行第九,你叫我裴九便是。”
裴?威远侯府正是姓裴。
阮棠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裴公子。赎金已收,公子请便。”
裴九把玩着玉佩,眼神在当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棠脸上:“姑娘年纪轻轻就开当铺,倒是少见。改日有好东西,本公子再送来给姑娘掌眼。”
说罢,他摇着折扇,带着随从慢悠悠地走了。
直到当铺门再次关上,林伯才松了口气:“东家,这裴九看着像侯府的公子,他会不会是……”
“他是故意来试探的。”阮棠走到窗边,看着裴九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认出了那玉佩的来历,也看见了我画的暗记。”
晨风吹进窗,拂起她鬓边的碎发。阮棠握紧了拳,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追查前朝遗物失踪,如今侯府接连找上门,难道父亲的事,真的和威远侯府有关?
柜台下的暗格里,那枚残玉的影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头漾开层层涟漪——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她这苏记当铺,刚开业第一天,就已经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