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裹着寒风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白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赶,药篓里的狼崽不知何时把脑袋埋进了草里,只留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外头轻轻晃动。他把怀里的铜哨攥得发潮,那枚刻着“影”字的哨子边缘被磨得溜光,指腹摩挲过凹凸的刻痕时,心里像压着巨石。
山路越往下越滑,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借着星光亮辨认路径。身后的密林黑沉沉的,总像有脚步声跟着,可回头看去,只有风雪卷着枯叶打着旋。黑影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换了的毒药、烧毁的账册、替死的管家……这些事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走到半山腰的老槐树下,白傅忽然瞥见树杈上挂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盏竹灯笼,灯架上积着薄雪,灯笼布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艾草叶。他踮脚把灯笼摘下来,刚要掀开灯罩,就听见“簌簌”轻响,半张纸条从灯笼缝里飘落在雪地上,上面用炭笔写着:“子时,西厢房。”字迹歪歪扭扭的,末尾洇着个墨团,瞧着像个没写完的“砚”字。
白傅的手指猛地收紧,灯笼竹架硌得手心生疼。堂哥白砚小时候学写字,总爱把墨汁蹭得满手都是,写急了就会洇出这样的墨团。这纸条是谁留的?“难道……”他不敢再想,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怀里,指尖触到冰凉的铜哨,才勉强定了定神。
山下的白家药庄已经近在眼前,门檐下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光线下的院墙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清。往常这时候,后厨该飘出药汤混着饭菜的香味,今儿个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白傅加快脚步走近,发现大门虚掩着,门栓上插着支干枯的艾草——这是白家遇急事时的暗号,五年前堂哥出事那晚,门栓上也插着这么一支。
他轻轻推开门,院子里的积雪没被踩过,只有墙角的梅树落了满地花瓣。正屋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白傅放轻脚步凑过去,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那匣子埋好了?别让小傅碰。”
“老爷放心,按您说的埋在老井边了,上面盖了石板。”回话的是阿忠,老管家的儿子。白傅记得阿忠去年才回庄,平时总闷着头做事,很少跟人搭话,谁也不知他在外头学了些什么。
“山上的脚印都清干净了?”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用松枝扫过了,雪一盖就什么也看不出。只是……那支箭真要让他找着?”阿忠的声音低了些。
屋里静了片刻,接着是爹一声长叹:“藏不住的。那孩子心思比他堂哥还细,与其让他瞎猜,不如让他自己看明白。”
白傅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像凝住了。原来那些脚印、那支箭,都是爹故意留的?他正想推门,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阿忠的妹妹阿莲,她端着个空药碗,见他看来,慌忙朝他摇手,又指了指西厢房,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快躲。”
阿莲比他小两岁,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捡草药。五年前老管家“病死”那晚,她哭着拽住他的袖子,说看见爹屋里亮着灯,还听见铁器碰撞的声音。当时他只当是孩子吓着了,现在想来……白傅朝她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转身往西厢房走。
西厢房是他住的地方,也是堂哥生前住过的屋子。刚到窗下,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杏仁味——是断肠草!窗台上摆着个青瓷碗,碗底沉着药渣,正是他五年前在堂哥屋里见过的样子。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堂哥挂在墙上的弓箭还在,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箭,每支箭头都刻着白家的记号。白傅拿起一支,箭头的纹路和山里捡到的那支分毫不差,箭尾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当年你就是用这些箭的,对不对?”他对着空屋子轻声说着,“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爹又在瞒什么?”
话音刚落,墙角的旧衣柜突然“吱呀”响了一声。白傅握紧药锄,慢慢走过去。衣柜门虚掩着,里面挂着几件旧棉袄,衣角下露出个乌木盒子,盒子锁扣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正是堂哥生前常用的那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