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惊魂

天完全黑下来了，山里跟泼了墨似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傅借着头顶那点月光认路，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在这静悄悄的夜里，这声音听得格外清楚。他特意绕开了那些串带着绿乎乎草汁的脚印，挑了条更隐蔽的小路往下走——明摆着有人想引他往那边去，他偏不上当。

药篓里的狼崽不知啥时候安静下来了，就偶尔探个小脑袋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味着儿。白傅摸了摸小家伙的背，能感觉到它身上的肉都绷紧了，心里那股不安的劲儿又重了几分。这山他走了十几年，今儿个却觉得格外陌生，连风里都飘着点说不清的腥甜味儿，跟当年堂哥屋里留下的味儿一模一样。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突然停下了。左边的路盖着新雪，平平整整的，一点脚印都没有；右边的路上却有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像是有人慌慌张张跑过似的。更怪的是，右边路边的树干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尾巴上沾的不是血，是跟雪地里一样的墨绿色草汁。

“想让我走右边？”白傅冷笑一声，伸手把箭拔了下来。箭杆就是普通的松木，可箭头那儿刻着一道特细的纹路——那是白家药庄独有的记号，当年堂哥白砚的箭囊里，每支箭都刻着这个。

他用手指摸着箭头上的纹路，心猛地一揪。堂哥生前最会射箭，还笑着说开春要教他百步穿杨，可还没等春天来，人就没了。这支箭是谁留下的？是学堂哥的样子刻的，还是……

“嗷呜！”狼崽突然在药篓里焦躁地转圈圈，对着左边的树林低吼。白傅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月光从树枝缝里下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影子，其中一道影子特别长，随着风摇摇晃晃地扭着，不像是树的形状。

他握紧了腰上的药锄，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一棵老松树上。那道影子在雪地上晃了一会儿，突然朝他这边挪过来，脚底下的雪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

“谁在那儿？”白傅沉声喊了一句，声音在林子里荡出回音。

影子停了一下，没说话。但白傅听得清清楚楚，树后面有轻轻的呼吸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儿——那是断肠草晒干后的味儿。五年前，那碗被换掉的毒药里，就混着这味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药篓挪到身前护着，另一只手悄悄从药包里摸出一根银针。这银针蘸过他配的麻药，虽说杀不了人，却能让人一下子就麻住。正准备绕到树后面看看是谁，那道影子突然往后退，眨眼就钻进密林里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白傅没去追。他知道这是对方设的套，越是着急，越容易掉坑里。他蹲下来查看那串脚印，发现大小跟石壁下那半个脚印正好对上，就是这次的痕迹更清楚——脚印边上有点磨损，像是长期穿不合脚的鞋子磨出来的。

“是个男的，身高大概五尺八寸，用左脚使劲。”白傅在心里盘算着，手指突然摸到脚印旁边有个硬东西。他拨开雪一看，是半块碎了的玉佩，上面刻着“安”字的一半，边上还有被利器劈开的印子。

这个“安”字……白傅眼睛一缩。当年他爹书房里丢的东西，除了那卷云锦丝线，还有一枚刻着“平安”俩字的玉佩，那是爷爷留给爹的念想，碎的正好是“安”字这一半。

线索越来越多，可跟一团乱麻似的缠在心里。绿草汁、白家记号的箭头、碎了的玉佩……这些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被人故意摆在他眼前，到底想暗示啥？

夜风吹着，月光照着对方手里的长刀，刀身闪着白光。

“白公子，别来无恙？”远处的黑影开口了，声音比较粗，“五年没见，你本事长了不少，居然能看出雪线草旁边的机关。”

白傅心里一震——对方知道他采雪线草时差点出事，甚至知道那是机关！他强装镇定，握紧手里的药锄：“你是谁？为啥在这儿装神弄鬼？”

黑影轻笑一声，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装神弄鬼？白公子怕是忘了，五年前你堂哥临死前，也这么问过我。”

“是你！”白傅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当年的黑影、爹挥刀砍到的衣角、还有那句“这里还有别人”……所有的记忆这会儿突然拼到了一起。

黑影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得没声音，看样子轻功挺好。他没往前走，就站在三丈外的雪地里，手里转着长刀：“当年你堂哥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总得有人闭嘴。倒是你，白傅，你以为躲在药庄里就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当年到底咋回事？我堂哥发现了啥？不是被毒药给毒死了吗”白傅追问，手指因为使劲都发白了。

黑影却不回答，反倒换了个话题：“你爹当年挥刀砍的不是我，是你家那个忠心耿耿的管家吧？可惜啊，那老头替你爹背了黑锅，死得不明不白。”

“你胡说！”白傅大声反驳，可心里却怀疑了。当年爹挥刀之后，管家第二天就“病死”了，爹对外只说是急病，可他清楚记得，那晚管家屋里传出过吵架声。

“我胡说？”那个黑影冷笑，“你去问问你爹，当年为啥要换那碗毒药？又为啥在你堂哥坟前烧了半本账册？”

账册？换了毒药？白傅愣住了，他从没听说过什么账册。

就在他走神的工夫，黑影突然动了！长刀带着风声直刺过来，刀身上居然泛着跟草汁一样的绿色，明显是蘸了毒。白傅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的同时，把手里的银针狠狠扔了出去！

“嗤”的一声，银针擦过黑影的胳膊，对方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是中了麻药。但他反应很快，借着这一下停顿赶紧往后退几步，转眼就钻进密林没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里飘：“不然你以为当年的那个毒药只是不小心拿错了吗，你也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你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你爹欠的债，该你来还了。”

白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刀离他就差一点点，刀风里的毒气让他头晕眼花。他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看黑影留下的痕迹。雪地上只有几滴黑血珠，应该是中了麻药流的，旁边还掉了个小铜哨。

他捡起铜哨，上面刻着个特小的“影”字。这让他想起爹书房里那本锁着的册子，封面上也有一样的字。

狼崽在药篓里不安地蹭着他的胳膊，白傅深吸一口气，把铜哨揣进怀里。不能再等了，他得赶紧回家，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啥。

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密林，握紧手里的雪线草，转身加快脚步下山。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身后的密林里，那道黑影捂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盯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你迟早会明白当年你爹到底瞒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