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解家内的哀乐诵经声隐隐传来，更添肃杀。进出的车马与人流，偶尔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但触及小姐沉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便都匆匆移开视线。周嬷嬷几次欲言又止，想劝她进去避避风，或是至少到门房歇歇脚，都被小姐极轻微的摇头制止。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生在绝壁上的兰，根须紧紧抓住岩石，任凭寒风肆虐，只执着地望向一个方向。怀里的陶罐被她抱得很紧，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真实的热源。

不知过了多久，内院的喧嚣似乎有了片刻的凝滞，随即，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解雨臣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孝服，料子挺括，却似乎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戚，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苍白和空洞。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锐利或偶尔对着小姐才会流露温度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荒芜。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感，仿佛每一块骨骼都在抗拒着移动。他在门槛内停下了，目光茫然地扫过门外萧索的街景，然后，定格在了小姐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细微却真实。那是一种辨认，一种确认，一种……终于看到可以停靠之地的本能趋向。

小姐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便抬步走了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怀中一直紧抱的、尚存余温的陶罐，轻轻递到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见解雨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青白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小姐仰着脸看他，寒风将她细软的发丝吹拂到他黑色的衣襟上。她的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却奇异地清晰，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褶皱的柔和力量：

“小花哥哥，”她唤他，用的是最旧、最柔软的称呼，“夫人前几日……让我准备的。她说……若是她走了，你必定心火躁郁，夜不能寐。”

她顿了顿，看着他陡然变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泪水的眼眶，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在那片荒芜之上：

“是加了朱砂和黄连的安神汤，夫人说……药虽苦，但能让你睡个好觉。”

她将陶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触到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她还说……让你别怕苦。”

最后几个字落下，解雨臣一直强撑的、仿佛冰封般的姿态，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没有去接那陶罐，反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前踉跄了一小步，伸出手，不是去接药，而是猛地、死死地抓住了小姐捧着陶罐的手腕。

他抓得那么用力，指节绷紧，手背青筋浮现。小姐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仿佛随时会被捏碎。但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蹙眉，只是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极轻极轻地、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安抚，拍了拍他冰冷紧绷的手背。

滚烫的泪水，终于从解雨臣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砸落在那个尚且温热的陶罐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心崩溃的角落的孩子，将所有的悲恸、无助、以及失去最后至亲的恐慌，都无声地倾泻在这紧握的腕间与滚烫的泪水中。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

小姐一动不动地站着，承受着他全部的重压，支撑着他几乎坍塌的身躯。她的目光沉静而哀伤，望着他低垂的头颅，那里有她熟悉的小花哥哥，也有刚刚失去母亲、被迫彻底孤身一人面对未来的解当家。

那一刻，我站在不远处，清晰地感知到那弥漫在两人之间、几乎令人窒息的巨大悲恸，以及在这悲恸之中，愈发凸显的、牢不可破的羁绊。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她。

还有这份由母亲预设、由她传递的温热药汤，还有她此刻沉默却坚如磐石的陪伴。

小姐或许无法替他承受失去至亲的痛，也无法替他面对解家未来的惊涛骇浪。但她能在他冰封崩溃的边缘，递上一碗苦药，说一句“别怕苦”，然后静静地、稳稳地，接住他所有无法示人的脆弱。

这便是莫玉眼中，我的小姐，在十七岁那年的初春，于解家凄冷的门庭外，所给予的全部。

而这，对于那个刚刚失去最后屏障的少年来说，或许，便是黑暗尽头，唯一可见的微光，与活下去的全部暖意。

番外：莫家记事（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