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莫家记事（7）

自解夫人去世那场寒彻心扉的春寒后，小姐与解雨臣之间，似乎有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沉凝而坚固。像地壳深处历经挤压熔炼后形成的结晶体，外人难窥其全貌，却能感受到那无声的分量。

小姐依旧是那个安静、偶尔带点病容的莫家小小姐，解雨臣也依旧是九门里那位日渐老练、手段圆融的“花儿爷”。但他来莫家的次数，较之前明显多了些。并非每次都有事，有时只是过来喝杯茶，有时是与老爷在书房商议些事情——那些事情往往带着地下的土腥味或暗处的血腥气，老爷并不完全避着小姐，偶尔也会让她听一听，给些意见。小姐总是一副沉静聆听的样子，指尖捻着茶盏或书页，偶尔抬眼看向解雨臣，目光交汇时，自有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在流动。

我渐渐习惯了那位“花儿爷”的存在。他在小姐面前，是收敛了所有外界传闻中的狠厉与疏离的。他会记得小姐畏寒，总在秋凉前就送来上好的银霜炭和柔软蓬松的裘毯；会留意到她偶尔对某本孤本典籍或稀有药材的提及，不久后那些东西便会悄然出现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他甚至学会了辨认小姐几不可察的疲倦神色，那时他会适时结束谈话，或者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我冷眼看着，心中最初的警惕与审视，慢慢化作一种复杂的了然。他们之间，确实不同了。那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不仅仅是基于两家利益的联结。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经历过共同失去与巨大压力淬炼后的共生感。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神里，除了信任与关切，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懂得——懂得对方的负重，懂得彼此的不得已，也懂得在这荆棘路上，对方是唯一可以短暂卸下盔甲、喘息片刻的存在。

我本以为，日子或许会这样，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与暗处的紧密相连中，缓缓流淌下去。直到第二年，小姐十八岁那年的深秋。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凌厉。几场秋雨过后，寒气便直往骨缝里钻。小姐的身体，似乎比往年更畏寒些，精神也有些恹恹的。老爷和周嬷嬷格外小心，汤药调理，起居饮食，无不精细。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般的气温骤降后，小姐还是染了风寒。

起初真的只是寻常风寒。低热，咳嗽，鼻塞。按往年的经验，精心调理几日，发发汗，也就无碍了。老爷亲自开了方子，周嬷嬷寸步不离地照料着。

但这一次，病势却急转直下。

咳嗽在两天内变得剧烈而频繁，到了夜里，那声音几乎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咳，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高热反复，退热药下去，汗出如浆，温度暂时退却，不过两三个时辰，那滚烫的热度又卷土重来，烧得她双颊绯红，嘴唇却干裂发白，神志也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沉的呓语。

老爷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换了几次药方，甚至动用了莫家珍藏的几味保命药材，效果却微乎其微。往日萦绕在小姐身上的清浅药香，被浓烈苦涩的病气取代，那味道让我心惊，仿佛死神正悄无声息地在门外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