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莫家记事（5）

日子如檐下融冰滴水，看似缓慢，转眼又是冬尽春初。

府里的腊梅刚谢，几株耐寒的春兰已悄然吐蕊，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硝烟散尽后的微涩气息，但某种更沉重、更刺骨的寒意，却从解家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浸透了整个正月。

那几天，小姐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与平日海棠树下阅读时的宁和不同，也非处理家族事务时的沉静。那是一种绷紧的、全神贯注的等待，像拉满的弓弦，凝滞的空气。她几乎不再看书，时常独自站在窗边，望着解家老宅的方向出神，一站就是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是去年秋日，解雨臣来治伤后不久，派人送来的，式样简单至极，内侧却极精细地錾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周嬷嬷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私下里叹气的声音多了起来。我隐约从她和老爷低沉的交谈中，捕捉到“解夫人”、“病重”、“怕是不好”之类的只言片语。老爷的眉头锁得紧紧的，看向小姐背影时，眼中是复杂难言的心疼与忧虑。

我明白了。解雨臣的母亲，那位在解九爷故去后、以惊人魄力稳住解家局势的铁腕夫人，怕是要走到尽头了。而小姐所有的反常，皆系于彼处，系于那个人身上。

腊月廿九那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照例早早起身，却见小姐房中的灯竟已亮了。推门进去，她已穿戴整齐，是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棉袍，外罩深青色比甲，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未戴任何首饰，连那支素银簪都换成了更不起眼的乌木簪。

她正坐在小炉前，守着一个小陶罐。罐口被棉布和泥封得严严实实，只有极细微的白气从缝隙中逸出，带来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苦涩药香，其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类似柏木焚烧后的清冽气息。

“小姐？”我轻声唤道。

她转过头来。一夜未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她看了看陶罐下的火苗，声音有些哑：“阿玉，你来了。帮我把这个包好，要保温。”她指了指旁边一块厚厚的、早已准备好的棉袱。

“小姐，这是……”我一边依言包裹陶罐，一边问。这药香很特别，不像她平日服用的温补方子。

“安神汤。”她简短地说，目光又落回陶罐上，仿佛在凝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物，“加了朱砂和黄连，夫人……前几日托人捎话，让我准备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她说，若是她走了，雨臣必定心火躁郁，夜不能寐。这药虽苦，但能让他睡个好觉。”

我的心猛地一沉。解夫人连身后事，连儿子可能承受的煎熬，都预先为他想到了，甚至托付到了小姐这里。这份托付，何其沉重，又何其信任。

小姐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温热的陶罐壁，像是在感受那份温度，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她还说……”小姐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让他别怕苦。”

别怕苦。

母亲留给儿子最后的叮咛，竟是这三个字。而转达这三个字的任务，落在了小姐肩上。

我们抵达解家时，那种沉痛的压抑感几乎扑面而来。高大的门楣上已悬起素色灯笼，往日朱漆大门此刻敞开着，露出里面素幔白幡的影绰。进出的下人皆身着素服，步履匆忙，面色悲戚，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交谈声断续传来，像钝刀子割着空气。

老爷已先行进去吊唁。小姐没有立刻进门，她抱着那个用棉袱仔细包裹的陶罐，站在大门侧面的石狮旁。寒风料峭，吹动她深青的衣摆和额前碎发，她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吹走，但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目光静静投向门内那一片素白凄清的深处。

她在等。

等那个此刻正承受着丧母之痛、可能也是人生中最沉重一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