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小花生日加更）

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灌入，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钱灰烬。

就在那一片凄冷萧索之中，莫辞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不知已等了多久，穿着一身素净到几乎与雪地融在一起的棉袍，外面只罩了件深色的比甲，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比屋里躺着的母亲看起来好不了多少。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陶罐，罐口用棉布仔细封着，隐约有温热的白气渗出。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说话，没有走近，只是安静地望着他。风拂起她额前细软的绒发，那双总是清透温润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盛满了沉重的悲戚，还有一种与他感同身受的痛楚，以及……一种无比坚定的、要与他在此处共担风雨的执拗。

她看到他抬起头，看到他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此刻却红肿不堪、写满破碎与无助的眼睛。她的心像是被那只药碾子又一次重重碾过，疼得细细密密。

解雨臣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鞋底那枚碎片的存在感再次鲜明起来，却不再是提醒他克制，而是昭示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他需要走向她。

他一步一步，踩过冰冷的地砖，走向门口，走向那个在寒风中为他伫立的身影。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片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巨大的空洞彻底吞噬。

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门槛，隔着一生一死的距离，却又仿佛从未如此刻般靠近。

莫辞仰着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说“节哀”，也没有哭泣。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怀中那个温热的陶罐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小花哥哥，”她唤他，用的是最旧、最柔软的称呼，“夫人前几日……让我准备的。她说……若是她走了，你必定心火躁郁，夜不能寐。”

解雨臣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陶罐。

母亲……连这个都为他想到了？

莫辞的目光沉静而哀伤，继续低声道：“是加了朱砂和黄连的安神汤，夫人说……药虽苦，但能让你睡个好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心上，“她还说……让你别怕苦。”

别怕苦。

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话，竟是这个。

一瞬间，所有强压下的情绪再次疯狂翻涌，比之前更加猛烈。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陶罐，而是猛地抓住了莫辞捧着陶罐的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冰凉，和他的一样在微微发抖。

他抓得很紧，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滴落在那个尚且温热的陶罐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可以放心崩溃的角落的孩子。

莫辞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哪怕他的力道让她感到疼痛。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极轻极轻地、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抚，拍了拍他冰冷的手背。

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些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的午后，她做的那样。

寒风依旧凛冽，吹动着他们的衣摆。

但在此刻，在这片被死亡和失去笼罩的冰冷天地里，他抓着她的手，感受着从那陶罐传来的、由母亲预设、由她传递的微弱温度，听着她轻而坚定的呼吸声。

他或许失去了最后的至亲，失去了那座名为“母亲”的靠山。

但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莫辞。

还有这份带着苦涩药香、却沉重如山的陪伴与托付。

而这，足以让他在彻底冰封之前，感受到一丝活下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