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需要极致控制的场合，鞋底那枚碎片都会提醒他——痛，但要忍；怒，但不能发；怕，但不能露。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母亲教导的“控制”，刻进了骨血里。

那枚碎片，陪着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陪着他一次次在谈判桌上、在暗流交锋中，维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面具。

而这块碎片的最后一次生效，或者说，彻底失效，是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长时间的殚精竭虑、暗中操劳，早已透支了那个看似刚强的女人的生命。她病来得又急又猛，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迅速熄灭。

解雨臣跪在母亲的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面容，此刻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下人们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洞和冰冷瞬间攫住了他，比得知小叔死讯、祖父离世时更加彻底。

那是一种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最后一点依托的茫然与恐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揉碎，剧烈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感，如同海啸般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想嘶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宣泄出来。

就在失控的边缘，他猛地跺了一下脚——几乎是本能地，寻求着那熟悉的、用以克制情绪的尖锐疼痛。

鞋底的碎片依旧在，尖锐地硌痛了他的脚心。

痛感传来。

但这一次，这细微的疼痛，在那铺天盖地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巨大悲怆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它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瞬间便被吞噬，非但不能平息任何情绪，反而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个教会他控制、逼着他成长、默默为他撑起最后一片天的女人，真的不在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能用最冷静的目光审视他的软弱，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坚强。

“控制”……失去了最终的意义。

那枚碎片带来的疼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效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悲恸都被死死堵在了胸腔里，无处可逃，只能疯狂地撕裂内里。

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甚至被迫过早染上狠厉的眼睛里，终于汹涌地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砸落在青砖地上，迅速洇开，然后消失不见。

就像他母亲的存在，强势而隐秘地支撑了他那么久，最终却走得悄无声息，只留给他一个巨大的、需要他用一生去填补的空洞，和一枚再也无法帮他控制任何情绪的、冰冷的瓷片。

而从那一刻起，解雨臣才真正地、彻底地，孤身一人了。

不，不是！他还有莫辞。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几乎要将他溺毙的黑暗与孤绝。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转向门口。

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灌入，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钱灰烬。

就在那一片凄冷萧索之中，莫辞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