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小花生日加更）

母亲去世后的那几年，解家老宅像一艘沉默的巨舰，在暗流汹涌的海面上艰难航行。解雨臣是这艘船的船长，一个过于年轻、却必须时刻紧绷、不容有失的船长。

他迅速褪去了所有孩童的稚气，变得越发沉静、寡言，手段也愈发利落干脆，甚至带上了几分他祖父当年的冷冽与决绝。

那枚瓷娃娃的碎片，不再能有效刺痛他，真正能让他从那无休止的算计、防备和冷酷中短暂抽离的，是莫辞。

她仿佛成了解家老宅里一道固定的风景。

不再是怯生生躲在祖父身后的小女孩，也不再是只能安静陪在书房的小影子。她长大了些，身量抽高，却依旧纤细，脸色总是带着几分剔透的苍白，如同上好的暖玉，温润却易碎。

她来的次数更频繁，待的时间也更长。有时是提着食盒，里面是她根据季节变化精心调配的药膳，口味清淡却极费工夫。有时是抱着厚厚的医书或账本——她似乎无师自通地开始帮他核对一些外围的、不那么敏感的药材生意账目，她的细心和对数字的敏锐，时常能发现专业账房都可能忽略的错漏。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存在。

在他深夜独自面对复杂人脉图谱蹙眉时，她会无声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加了宁神药材的蜜水。

在他因连日奔波应对各方势力而疲惫不堪，靠在椅背上假寐时，她会极轻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衫，然后坐在不远处，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安静地翻看她的药典，连翻书声都几不可闻。

在他因某些决策不得不显露雷霆手段、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从外面回来时，她不会多问一句，只会在他经过时，轻轻放下一小碟清甜的、可以化解心中郁结的冰糖山楂或陈皮梅子。

她从不试图劝他“放松”或“仁慈”，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身处何种境地，需要何种面目去生存。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固执地在他周围构建起一个无声的、带着淡淡药香的保护茧，将他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算计稍稍隔开一点距离。

她是他唯一的“不必防备”。

也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流露些许疲惫的角落。

偶尔，极度疲惫或压力巨大的夜晚，他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个小佛堂里，不诵经，不语，只是沉默地坐着。莫辞会寻过来，也不进去，就抱着膝盖坐在佛堂门外的廊下，背靠着冰凉的柱子，安静地陪着他，直到天际泛白。

岁月就在这种沉默而坚韧的陪伴中悄然流淌。他从少年长成青年，肩背逐渐宽阔，眉眼间的青涩彻底褪去，沉淀下深潭般的幽邃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而她，也出落得越发清丽，只是那份病弱的底色从未真正褪去，像是一株精心养护却始终未能彻底茁壮的兰草。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无声的关怀，习惯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药香。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做任何决定时，都会分神思考一下是否会波及到她，是否会惊扰到莫家那份他极力想为她保留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