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槐的训练强度在总决赛前达到了顶峰。每天清晨五点,许愿还陷在浅眠里时,就能听见身边人轻手轻脚起床的动静——战术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被刻意放轻,薄荷糖锡箔纸的窸窣声像只偷糖的小兽,最后总会落下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轻轻印在她后颈的蝴蝶胎记上。
“等我回来。”柯槐的声音裹着晨露的湿气,护目镜的塑料边缘蹭过她的耳垂。
许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嗯”了一句。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刚好落在柯槐的狼尾发梢,能看见她耳尖泛着的红——这孩子总在早起时格外容易害羞,像是藏了整夜的情愫没处安放。
等柯槐带上门,许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床头柜上摆着柯槐的战术手套,她顺手拿起来套在自己手上,指尖能触到里面残留的温度。手套内侧的磨痕是常年握鼠标留下的,像某种隐秘的勋章,记录着这个十八岁少女在赛场上的厮杀。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舞团的老搭档发来的消息:“总决赛门票给你留了前排,真不来看看?”
许愿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柯槐从没逼过她去现场。知道她怕强光和人群,每次直播都会特意调暗镜头里的舞蹈教室,战队纪录片拍到她时,也只敢用逆光的剪影。可昨晚她蜷在柯槐怀里看战术分析时,分明听见少女对着屏幕小声嘀咕:“要是能在台上看见你就好了。”
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到现在都没平息。
许愿打开衣柜,指尖划过一排素色的连衣裙,最终停在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上。那是三年前那场事故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买下的亮色衣服,总觉得穿上它,就能离过去的阴影远一点。
镜子里的人眼尾红痣依旧清晰,锁骨处的蝴蝶胎记在丝绒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许愿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好像也没那么难。
总决赛当天的场馆座无虚席。
柯槐坐在选手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台下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五颜六色的应援灯牌晃得人眼晕,可她的目光扫过前排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紧张了?”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平时训练赛杀得最狠的就是你,这会儿装什么纯情。”
柯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护目镜后的眼睛还在人群里逡巡,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红色。她知道许愿大概率不会来,可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就像每次在黑暗里摸索时,总觉得下一秒就能抓住那抹让她心安的红。
裁判的哨声突然响起,全场瞬间安静。柯槐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的瞬间,眼神里的迷茫被冷冽取代——NightHawk该上战场了。
比赛进行到第三局时,局势突然变得焦灼。对手抓住她们战术漏洞连追两分,场馆里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柯槐的额角渗出细汗,耳机里队友的呼吸声越来越急,她攥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护目镜的镜片蒙上了层薄雾。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前排的应援灯牌突然让开一条缝隙,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没举任何灯牌,只是望着选手席的方向。丝绒裙摆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只停在火焰里的蝴蝶,眼尾的红痣在强光下亮得惊人。
柯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NightHawk?你愣着干嘛!”队长的吼声从耳机里炸出来。
她猛地回神,指尖在键盘上翻飞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刚才还胶着的战局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NightHawk的狙击镜稳稳锁定对手的破绽,三枪爆头的操作行云流水,场馆里的欢呼声瞬间掀翻屋顶。
“漂亮!NightHawk这波操作太神了!”解说员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反应速度,简直不像人类!”
柯槐没理会周围的骚动。她的目光越过闪烁的屏幕,再次落在那个酒红色的身影上。许愿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却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那一瞬间,柯槐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的比赛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柯槐带领队伍一路势如破竹,最后一局甚至打出了让二追三的逆转,当裁判宣布胜利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灯光骤然亮起,彩带从穹顶簌簌落下,像场盛大的雪。
队友们激动地抱在一起,柯槐却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舞台中央。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准备采访,被她突然抢过了麦克风。
“等一下。”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刚打完比赛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她。柯槐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在强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目光精准地锁定前排那个酒红色的身影。
“有件事,我想趁现在说清楚。”她深吸一口气,耳尖在聚光灯下红得透明,“我不是什么冷面杀手,也不是你们说的奶凶少年。”
她的声音顿了顿,全场的呼吸仿佛都跟着停滞了。
“我只是个……”柯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里的红痣在泪光中微微晃动,“想把自己的全世界,都捧到一个人面前的笨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朝着许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场馆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闪光灯疯狂闪烁,把柯槐微微颤抖的肩膀照得纤毫毕现。许愿站在原地,感觉眼眶烫得厉害,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丝绒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被人当众捧在手心,是这种感觉。
后台的工作人员慌忙上来打圆场,柯槐却固执地站在舞台中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麦克风,像是在等一个回应。许愿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突然拨开人群,一步步朝着舞台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穿过喧嚣的人声,清晰地传到柯槐耳中。电竞少女猛地回头,眼里的惊讶还没褪去,就被扑进怀里的温香软玉撞得后退半步。
“笨蛋。”许愿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哭腔却笑得温柔,“你的全世界,也在等你回家。”
柯槐的手臂瞬间收紧,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拥抱揉进骨血里。她低头时,正好看见许愿眼尾的红痣沾着泪光,在聚光灯下亮得像团小火焰——原来她的光,从来都不怕被照亮。
后台的大屏幕还在回放刚才的决胜局,解说员激动的声音还在回荡,可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舞台中央,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和穿战队队服的少女紧紧抱着彼此,像两株在风雨里纠缠生长的植物,终于在万众瞩目下,找到了属于她们的阳光。
后来有人问过柯槐,当时在舞台上突然告白,就不怕影响比赛成绩吗?
电竞少女正在给许愿削苹果,闻言头也不抬地笑了笑:“怕啊,但比起拿冠军,我更怕她又跑掉。”
坐在沙发上的许愿闻言,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苹果,在她手背轻轻咬了一口:“谁要跑了?”
柯槐的指尖在她咬过的地方蹭了蹭,耳尖又红了:“那时候你总躲着我,我还以为……”
“以为我后悔了?”许愿挑眉,把苹果递回给她,“后悔在那么多人面前抱你?”
柯槐没说话,只是低头啃了口苹果,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其实她是怕,怕许愿只是一时冲动,怕这场盛大的告白会变成她的负担,毕竟这个总是在黑暗里瑟缩的人,从来都不喜欢成为焦点。
“柯槐。”许愿突然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天在舞台下,我看到你对着镜头说‘想把全世界捧到一个人面前’时,突然就不怕强光了。”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柯槐的鼻尖:“因为我发现,被你这样的人喜欢着,好像比躲在阴影里安全多了。”
柯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她突然把许愿扑倒在沙发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闷闷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告白好不好?在直播间说,在采访里说,在夺冠宣言里……”
“打住。”许愿笑着捂住她的嘴,指尖却被她轻轻咬住,“再闹,我就不给你洗战术手套了。”
柯槐立刻安分下来,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窗外的月光淌进来,刚好落在许愿后颈的蝴蝶胎记上,柯槐低头在那片肌肤上落下轻吻,像在盖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印章。
“老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年的总决赛,我们一起跳支舞吧?”
许愿愣了一下:“在舞台上?”
“嗯。”柯槐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的那支,在所有观众面前跳。”
许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她抬手摸了摸少女的狼尾发梢,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好啊,不过到时候,你得把护目镜摘了。”
“为什么?”
“因为。”许愿的唇轻轻贴在她的耳边,声音甜得像裹了蜜,“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的小朋友,眼睛有多亮。”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淌过地板,将相拥的两人裹进一片朦胧的光晕里。远处城市的霓虹还在闪烁,可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却有着比任何灯火都温暖的光。
柯槐知道,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那些关于光与暗的挣扎,关于过去与未来的纠缠,终将在彼此的陪伴里,酿成最甜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