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保密协议的那个下午,关重祁没有直接回小屋。
她去了阔宁师范学院。
周远志今天有课。大三年级的固体物理,下午两点到四点,305教室。她坐在最后一排,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听着,记着。
下课后,她没有马上走。
她等所有学生都离开了,才走到讲台前。
“周老师。”
周远志正在擦黑板。他转过头,从老花镜上面看着她。这个瘦骨伶仃的高三女生,他教了一个多月了。从最初的一问三不知,到现在能跟上他讲课节奏的百分之三四十,进步已经算快了——但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她的脸色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差了。脸上的颧骨凸得像刀削,眼窝深深陷下去,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今天讲的内容听懂了?”周远志放下黑板擦。
“一半。”关重祁说。
“不错了。我上课讲的这些东西,研究生都不一定全听懂。”周远志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说吧,有什么事?”
关重祁沉默了一下。
“我的论文……进全国终评了。”
周远志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关重祁。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好啊。”他把保温杯放下,“真好。好得很。”
关重祁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
“周老师,谢谢您。如果没有您帮我解答那些问题……”
“不要谢我。”周远志摆摆手,“我教了你几个公式而已。那几个公式,以你的劲头,自己也能啃下来。你那篇论文,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本书——一本旧旧的《固体物理学习题集》,封皮已经磨白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
“这个给你。”他把书递过去,“里面有热电效应那部分的相关习题,你做一下,答辩的时候可能会用到。我没什么能帮你的了。但如果你答辩过了,给我发个邮件。我想知道。”
关重祁双手接过那本书。
书很旧,沉甸甸的。
“我会的。”她说。
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教室。
周远志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从教四十多年,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
这一个,他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