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关重祁的研究笔记写完了第三本。
三本笔记,将近十万字。从最初那个粗糙的想法,到逐渐成型的理论框架,再到一步步推导的数学模型,全部记录在上面。有些页面被水渍洇花了——是眼泪,是咳出的血丝,是趴在桌上睡着时流的口水。有些页面边角卷得不成样子,翻起来哗哗响。
但她终于写完了初稿。
论文。
她把所有的推导、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设计思路,整理成了一篇论文。论文不长,正文大概三千多字,加上参考文献和附录——附录里是她做的仿真数据和图表——总共十七页。
她去打印店的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打印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一间窄窄的店面,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哥,喜欢一边打游戏一边招呼客人。关重祁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他在打王者,头也没抬。
“打印什么?”
“论文。”
“论文?”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见校服和瘦削的脸,又多看了一眼。他接过U盘,打开文件,扫了几眼,表情变了一下。
“这是你写的?”
“嗯。”
“你是高三的?”
“嗯。”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游戏关了,把文件打开仔细看。他是学计算机的,对数学建模不陌生,看了几行就看出了门道。
“这个偏微分方程……”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公式,“你从哪里学的?”
“网上。”
“网上?”老板推了推眼镜,“这个方程我大学才学的。”
关重祁没有说话。
老板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把文件打印出来。十七页纸,黑白打印,一块钱一张。他收了十七块钱,然后又拿了一张白纸,多印了一份封面。
“这个送你。”他说,“祝你好运。”
关重祁接过那沓纸。
纸张还热着,带着打印机刚出来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封面——白纸黑字,没有学校名称,没有指导老师,只有一行标题:
《基于光照模型的建筑光伏优化系统研究》
标题下面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关重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打印店老板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鼻酸。他不知道这个瘦得吓人的女生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到她的手指——细得像竹节,骨节突出,中指上的老茧厚得像硬币。
“小姑娘。”他叫住她。
关重祁回头。
“加油。”他说。
关重祁点了点头。
然后把论文装进书包最深处,背在肩上。
走出打印店。
街上飘着细雨,她没有打伞,把那沓论文护在怀里,快步走过湿漉漉的人行道。雨水滴在头发上,顺着额头往下淌。她低着头,心里只想着:快回去。
她要把论文装订好,然后寄出去。
寄论文的那天,她绕着王建国走了三圈。
不是怕他。是不想让他知道。
论文的事情,她没有跟任何老师提过。因为她知道,如果让王建国知道了,他一定会用那种语气说:“你连课内都搞不明白,还搞竞赛?本末倒置。”她不想听那些话。那些话会让她分心,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再次动摇。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一个人扛着。
三月中旬,竞赛组委会来了通知。
那天关重祁正在教室里做物理题。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教室,在她桌前敲了敲。她抬起头,刘老师的表情有点奇怪——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表情。
“关重祁,出来一下。”
她放下笔,跟着刘老师走出教室。
走廊里,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拎着公文包,像是助手。两个人看到关重祁,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参赛选手”会瘦成这样。
“你好,我姓张,是省科协的。”中年男人笑着伸出手,“你的论文我们看到了,非常有意思。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
关重祁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宽厚,很暖和。她的手冰凉,骨节硌人。
“您问。”她说。
张老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她的论文。十七页纸被翻了好几遍,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他看到那个偏微分方程的推导过程,又抬头看了一眼关重祁。
“这个推导过程,是你独立完成的吗?”
“是。”
“参考文献里的这几篇论文,你都看过?”
“看过。有些部分看不太懂,但核心公式看明白了。”
张老师跟助手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敷衍的,是发自内心的惊喜。他把论文放回公文包里,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关重祁同学,你的作品通过了省级初审,进入全国终评。恭喜你。”
关重祁接过那份文件。
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终评入围通知。
她的名字在上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
声音有点抖。
张老师看着她,忽然收敛了笑容。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关重祁,我问你一个事。你这个作品,有没有指导老师?”
“没有。”
“那你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有没有人帮过你?”
“师范学院的一位教授帮我解答了几个问题,但论文是我自己写的。”
“好。”张老师点了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你的作品已经引起了组委会专家的注意,他们觉得很有商业化潜力。接下来可能会有企业来找你谈合作。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签保密协议——在结果公布之前,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你的参赛信息和作品内容。”
关重祁点了点头。
“第二——”张老师顿了顿,看着她的脸,“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好好干。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伸出手,再次跟她握手。
这次,关重祁的手没有刚才那么冰了。
保密协议是第二天签的。
省科协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份正式的文件。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在竞赛最终结果公布之前,关重祁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参赛作品的详细内容、技术方案和获奖信息。相应的,组委会会对她的作品进行知识产权保护,确保她的成果不会被他人盗用。
关重祁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签字。
“关重祁。”
三个字。她写了很多遍。
这次写得最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签完协议,走出办公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束光。
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跪在岚华寺的青石板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求你们开开我的慧根,让我数学好一点。”
那时候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枚祈福牌上,寄托在虚无的神佛身上。牌子上写了四个字——“让我及格”。
现在,她的论文进了全国决赛。
没有人帮她求神。
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
她把保密协议的副本折好,放进书包。
然后快步走回小屋。
还有很多事要做。
终评要准备答辩PPT,要做更详细的仿真演示,要把热电转换部分的实验数据补上……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每一件都需要她全力以赴。
但她不怕。
她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剩下的路,再长她也要走完。
接下来的日子,关重祁进入了“双线作战”模式。
一条线是竞赛终评的准备。她自学了PPT制作,用手机上的WPS软件一页一页地做。屏幕太小,字看不清,她就跑到学校机房去做。机房只有午休时间开放,她天天中午泡在那里,一边啃面包一边做PPT。做了一周,改了不下十遍。每一页的内容、排版、配色,她都要反复调整,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另一条线是高考复习。竞赛要搞,高考也不能放。她的成绩还在进步——三月模考,年级第二百八十名。四月模考,年级第二百三十名。数学稳定在一百一十分以上,物理化学也都上了八十分。虽然离“学霸”还差得远,但已经不再是“学渣”了。
两线作战的结果就是,她更瘦了。
四月模考体检的时候,她站在体重秤上,指针晃了晃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七十九斤。
比上次体检又轻了四斤。
校医看着她的体检单,表情比上次更严肃了。
“你上次体检贫血,这次还是贫血。上次低血压,这次更低了。胃炎也没好转——你吃药了没有?”
“……吃了。”关重祁说。
骗人。她没吃。买药太贵了。
“你的身体状况——”校医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放弃了斟酌,“实话告诉你,你这个身体状态,高考之前随时可能出事。万一在考场上晕倒了,谁也帮不了你。”
关重祁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快了。
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离竞赛结果公布也不远了。
再坚持一下。
就可以了。
她把体检单折起来。
塞进书包。
这一次,她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