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重祁咳血的事,只用了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
“听说了吗?高三(3)班那个女生,在走廊上吐血了。”
“哪个女生?”
“就是那个成绩垫底的,叫什么关重祁。”
“她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不知道,但瘦得吓人,一看就不正常。”
“听说她是自己退宿租房住的,天天熬到半夜,饭也不吃……”
“疯了吧?为了学习命都不要了?”
“关键是她学了也没用啊,成绩还是那样。”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课间、在食堂、在宿舍里发酵。有人同情,有人不解,有人觉得她在作秀,有人觉得她有病——生理上的和精神上的都有。
但这些,关重祁都不知道。
因为她不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她感觉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她走进教室,没人在意。该聊天的聊天,该做题的做题,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存在与否都不影响任何人。
但现在,她一进门,就有好几道目光投过来。
有人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怕她随时会在教室里倒下去。几个平时从来不理她的女生,在她走过去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不是嫌弃的那种让,是怕碰到她的那种让。
关重祁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
坐下。
林雪银已经到了。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关重祁坐下,她把保温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给你带了粥。”林雪银小声说,“小米粥,养胃的。你趁热喝。”
关重祁看了一眼保温袋。
新的。标签还挂着。
“不用。”她说。
“你喝吧。”林雪银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哀求,“你不能老吃面包……”
“我说了不用。”
关重祁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雪银被噎了一下。她咬着嘴唇,眼眶又开始泛红,但她没有把保温袋收回去。她把它放在关重祁的桌角,然后转回去,低头做题。
关重祁没有看那个保温袋。
她翻开错题本,开始看昨天的错题。
过了一会儿,前排的女生也转了过来。
前排的女生叫赵雯,成绩中上,平时跟关重祁几乎没有交集。她转过来的时候神色有点犹豫,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指节捏得发白。
“关重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个……这是我的数学笔记。你要不要看?我整理的题型归纳,应该挺全的……”
她说着,把笔记本递过去。
关重祁抬起头,看着她。
赵雯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很平,没有感激,没有感动,也没有敌意。就是很平,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
“不用。”关重祁说。
同样的两个字。
赵雯尴尬地收回了笔记本,转了回去。她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赵雯摇了摇头,没再回头。
然后是后排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叫张诚,在班里属于那种没存在感的老实人。他没有直接跟关重祁说话,而是把一盒润喉糖放在她桌上,然后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关重祁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保温袋。润喉糖。还有昨天林雪银没拿走的小蛋糕。
她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开心的那种好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讽刺的好笑。
一个月前,她被顾思义当众嘲讽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她被王建国点名羞辱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她在厕所里哭的时候,在城中村小屋里咳血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
那时候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
现在她咳血了,这些人突然良心发现了,来送粥送笔记送润喉糖了。
是关心她吗?
还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她把润喉糖和保温袋推到桌角最远处。
翻开课本。
不看不听不想。
她谁都不需要。
中午,顾思义来找她了。
这个场景有点荒诞。
顾思义,那个带头嘲笑她“死撑着”的人,那个在自习课上当众说她是“捡破烂老太太”的人,此刻站在她座位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是一种别扭的、不自然的、好像嘴里含了只苍蝇的表情。
“关重祁。”他清了清嗓子。
关重祁没有抬头。
“那个……”顾思义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度,“昨天走廊上的事……你没事吧?”
关重祁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没什么事。”她说。
“那就好。”顾思义松了口气,语气自然了一点,“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别太拼了,身体是自己的——”
关重祁抬起头。
她的目光跟顾思义撞上。
顾思义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关重祁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的、空的、什么都懒得争辩的麻木。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着,不刺眼,但很烫。像火堆底下埋着的暗炭,表面看不出温度,凑近了才觉得灼人。
“谢谢你关心。”关重祁说,一字一顿,“但不用了。”
顾思义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什么态度,我这是在关心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一句“你没事吧”就能抵消吗?
他挠了挠头,讪讪地走了。
走到后排,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她说什么?”
顾思义摆摆手:“别提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了。
以前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底气十足,觉得自己站在制高点。现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林雪银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那个被推到桌角的保温袋又悄悄地推了回去。
关重祁还是没有拿。
但这次,她没有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