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月考。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灰白。
关重祁坐在靠墙的位置,埋头算题。
数学卷子。
她做到选择题第十题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时间够。她不急,一道一道做,不跳题,不贪快。选择题做完了,把答案检查了一遍,有两个拿不准的,圈起来等会儿再回来看。
填空题做完了。
大题做完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第四道卡住了。
那道题是解析几何。她画了图,建了坐标系,设了未知数,列出了方程。但解到一半,发现方程组的次数太高了,解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
不慌。想想。
她把之前的步骤重新看了一遍。是不是坐标系选错了?她试着换了一个原点,重新列方程,解——还是解不出来。
额头开始冒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道题放一放,先做后面的。后面那道是导数题,她做得很顺。再后面是概率统计,也不难。压轴题看了一眼——太难了,跳过。
然后回到第四道。
还剩十五分钟。
她重新画图。把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思路,但总是抓不住。
还剩十分钟。
她忽然想到一个方法——参数方程。试试参数方程。设参数,代入——
通了。
她飞快地在答题纸上写着。笔尖戳破了纸面,她顾不上。写到一半,交卷铃响了。她还差最后两步没写完。
“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关重祁握笔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道没写完的大题,咬了咬牙,把笔放下。差两步,扣四分。她算了算,这道题总分十二分,她写了八分的步骤,应该能拿七八分。不够好,但也不差。
她把卷子交上去。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在心里估了一下分。
大概一百分出头。
不是很好。
但放在半年前,她连及格都困难。
月考成绩出来了。
关重祁考了年级第三百七十八名。进步了六十四名。
数学考了一百零三分。第一次上三位数。
她在成绩单上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百零三,放在班里还是中下游,还是会被王建国忽略。但她知道这一百零三分是怎么来的。
是无数个凌晨换来的。
是一摞一摞的草稿纸堆出来的。
是咳在纸上的血点攒起来的。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笔袋里。这次没有塞进书包最底层,而是放在最上面。
林雪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你进步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老师在,“六十四名!重祁你进步了六十四名!”
“嗯。”关重祁说。
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没笑。
林雪银看起来比她还高兴。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想说什么又不敢大声说,最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味的小蛋糕,放在关重祁桌上。
“庆祝!”她小声说。
关重祁看着那个小蛋糕。草莓味的。
“谢谢。”她说。
然后把蛋糕放进抽屉里。
收好。
但身体没有因为成绩进步而变好。
相反,它发出了更严重的警告。
那天课间,关重祁回教室拿一本资料——她把物理笔记忘在抽屉里了,下节课要用。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走廊上很挤。高三的课间,大家都急着换教室,人挤人,肩碰肩。
她被人撞了一下。
不重。就是一个男生急着跑过去,肩膀擦过她的后背。
但她突然咳了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咳。
是剧烈的、止不住的、从胸腔深处炸开的咳嗽。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下意识用手心去接。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咳出了一口血。
不是一个小红点。不是几缕血丝。
是一口血。
殷红的血液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走廊的灰色地砖上。啪嗒。啪嗒。声音很小,但周围突然安静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几个女生捂住了嘴。一个男生张着嘴忘了合上。顾思义从教室后门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手里的篮球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关……关重祁?”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发颤。
关重祁没有抬头。她捂着嘴,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校服袖子上。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然后她直起腰。
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没事。”她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她推开旁边的人,走进教室,从抽屉里拿出物理笔记。
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人自动给她让了一条路。她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她径直走过。
没有看任何人。
走出教学楼,她拐进了厕所。
打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冲掉。红色的水流进下水道,转了几个圈就消失了。她捧了一捧凉水漱口,吐出来的时候水里带着粉红色。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衬得那张脸更加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两团淤青。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快了。”
“再坚持一下。”
她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还有刚才滴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她没管。
转身走出厕所。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但她经过的时候,还是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嘲讽,不再是轻蔑。是震惊,是不解,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林雪银从后面追了上来。
“重祁!你刚才——我刚才听人说你——”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你咳血了?是不是真的?你——”
“没事。”关重祁说。
“你骗人!你都咳血了还没事!”林雪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去看医生好不好?我陪你去——”
“林雪银。”关重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林雪银被她看得一滞。
“我真的没事。”关重祁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嗓子破了。不用大惊小怪。”
林雪银的嘴唇抖了抖。
她还想说什么,但关重祁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关重祁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背影瘦得像纸片,校服空荡荡地晃着,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见。
林雪银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
然后跑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