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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在草稿纸上的红点

上帝关了我的一扇门,那我就重建房子,顺便再给上帝两巴掌

十二月的阔宁,冷得像冰窖。

关重祁的小屋没有暖气。墙壁冰凉,地板冰凉,连床单都冰凉。她睡觉的时候穿着两件毛衣,外面裹着被子,还是冷得发抖。早上醒来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但她不怎么在意冷。

她更在意的是咳嗽。

从那次咳出血点开始,咳嗽就没有真正好过。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咳,有时候半夜咳得停不下来。她买了止咳糖浆,五块钱一瓶的那种,没什么效果。又买了润喉片,含着能好一会儿,过了一个小时又开始了。

她把这些都归咎于“天气干燥”。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在小屋里算题。那天她给自己定了个任务——把函数部分的知识点全部整理一遍,做成思维导图。

她从中午开始做,做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喉咙又开始痒了。

那种熟悉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痒。

她咳了两声,没停。又咳了两声。然后咳嗽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着桌沿,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每咳一下都疼。

等咳嗽终于平息,她低头看草稿纸。

纸上落了一个红点。

绿豆大小,殷红的,在白色的草稿纸上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钟。

然后扯过一张新的草稿纸,盖在上面。

继续写思维导图。

不过是嗓子破了。跟上次一样。跟上次上次一样。没关系的。

她告诉自己。

然后继续。

那天晚上她又咳了两次。每次都带着血丝。她照例用纸巾擦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纸团已经堆了半桶了,有些是擦鼻涕的,有些是擦血的。她没有分,全都混在一起。

凌晨两点,她终于把函数的思维导图做完了。一张巨大的纸——她把四张A4纸用透明胶粘在一起,在上面画了一棵“函数树”。树干是基本概念,树枝是各类函数,树叶是典型例题。每一个分支都标注了定义、公式、易错点和解题技巧。

她把这张巨大的思维导图贴在床对面的墙上。

然后退后两步,看着它。

那棵树占了大半面墙,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树叶一样繁茂。她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儿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终于看懂了。

那些曾经一团乱麻的知识点,现在在她脑子里有了形状。它们不再是孤立的公式和定理,而是一棵有根有干有枝叶的树。她知道每一个知识点从哪里来,跟哪些知识点有关联,在考题里会怎么出现。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觉得“我好像摸到门道了”。

她站在那棵树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坐回桌前。

翻开物理课本。

从头开始。

十二月末,阔宁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了一整天。落在屋顶上,落在柳树的枯枝上,落在城中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关重祁的咳嗽更严重了。

不是因为天冷——她觉得。是因为她最近熬得太狠了。

学校放了元旦假,三天。她把这三天全用来搞那个“光影函数”的项目。从早到晚,除了上厕所和啃面包,所有时间都泡在那堆资料里。

她已经把那本《数学建模基础》看了三分之一。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但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个COKS课程——某顶尖大学公开课,讲数学建模的。没有字幕,老师有口音,语速还快,她得反复倒回去听才能听懂。

但她听下来了。

八节课,每节一个半小时。她听了一遍,做了满满一本笔记。然后把那个“光影函数”的想法拿出来,试着往课程里讲的框架里套。

抽象。太难了。

光学、热学、电学……跨了好几个学科的知识,每一个都够她喝一壶的。她翻着大学物理教材,一边查名词一边推导,草稿纸用了一摞又一摞。

元旦那天晚上,她又咳了一次狠的。

这次不是一两点血丝了。是一小口。

她看着手心里的那口血,愣了一下。然后去洗手间漱了口,洗了手,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纸——刚才咳的那一下溅了几滴在纸上,把刚写的公式弄花了。

她皱了皱眉。

把那张纸撕掉。

重新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