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学校组织高三学生体检。
这是每年例行的“高考体检前奏”——说白了,就是让学生提前查一下,有什么问题赶紧处理,别等到正式体检的时候出岔子影响报考。
关重祁本不想去。
她觉得浪费时间。体检要大半个上午,排队抽血、量身高体重、测视力、做胸透……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三四个小时。这三四个小时她能做好多题。
但班主任刘老师说了,不去会影响毕业档案。她只好去了。
体检在学校的体育馆进行。各个班级轮流来,关重祁她们班被安排在上午九点。体育馆里排了好几条长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坐在简易的隔间里,器材摆在桌上,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学生的说笑声,闹哄哄的。
关重祁站在队伍的末尾,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在背。
“下一个。”
她走上去。抽血。护士让她把袖子撸起来。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手臂。护士找了好一会儿血管,针扎进去的时候有些疼,但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睛都没眨。
“好了,按住。”
她按着棉球,走向下一个项目。
身高体重。
她站上体重秤。指针晃了晃,停在一个数字上。
负责记录的女医生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表上的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班的?”
“高三(3)班。”
“叫什么名字?”
“关重祁。”
女医生低头翻她的档案,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高二下学期。”关重祁说。
“那时候多少斤?”
关重祁想了想:“……九十八?”
女医生把记录本转过来给她看。
上面的数字是:八十三。
比上次轻了十五斤。
“你这一年干嘛了?”女医生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职业性的严肃,“减肥?还是生病了?”
“没有。”关重祁说,“就是学习有点忙。”
“学习忙也不能这样啊!”女医生拔高了声音,“你现在的体重严重偏轻,BMI只有十六点几,这已经低于正常范围了。你是高三的,离高考还有半年,身体垮了你拿什么考?”
关重祁没有说话。
“晚上几点睡?一天吃几顿?”
“……三顿。”关重祁说。
女医生看着她,那种眼神关重祁太熟悉了——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
“行了,后面的项目继续做。做完来拿体检报告。”
关重祁走向下一个项目。
测视力。左眼零点八,右眼零点六。比她预想的差。
测血压。偏低。
血常规。等了一会儿结果出来了,单子上有好几项画了红叉。血红蛋白偏低,红细胞偏低,血小板也偏低。
校医室的主检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她的体检单看了半天,从眼镜上面看着她:“小姑娘,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贫血、营养不良、低血压,胃也有问题吧?你最近有没有胃疼、反酸、恶心的症状?”
关重祁沉默了一下。
“偶尔。”她说。
“偶尔?”医生指了指血常规单子上的一个数值,“你这个指标,胃炎是跑不掉了。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有时候忘了。”
医生深吸一口气,把体检单放在桌上,用一种家长训孩子的语气说:“你们这些高三的学生,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等身体真垮了,躺进医院了,你学得再好有什么用?高考考场上晕倒了谁替你考?”
关重祁站在那里,低着头。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刘老师说过,林雪银说过,隔壁周婆婆也说过。每个人都在跟她说“注意身体”“别太拼了”,但她做不到。她怕自己一松劲,那根弦就断了,断了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我给你开点药。”医生摇了摇头,在处方单上写了几个药名,“按时吃。最重要的是吃饭,一天三顿,定时定量,别吃凉的。还有睡觉——你现在一天睡几个小时?”
“……五六个。”
实际上只有三四个。但她不敢说实话。
“五六个也不够!高三至少得保证七八个小时。”医生把处方单递给她,“拿回去好好看看。下次体检要是还这样,我可要通知你家长了。”
关重祁接过单子。
“谢谢医生。”她说。
然后把体检单折起来,塞进书包。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太阳不晒,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她站在台阶上,把处方单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种药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把处方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买药太贵了。胃疼的话,抽屉里还有止痛药。能吃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得像枯树枝,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把袖子撸下来,遮住那截细得过分的胳膊。
然后往教室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食堂飘出来的味道让她胃里翻了一下。不是馋,是恶心。她最近经常这样,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她移开目光,快步走过食堂门口。
便利店在前面的拐角。她进去买了一个面包和一包方便面。面包是打折的,保质期到今天。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雪银已经在了。
“体检怎么样?”林雪银小声问。
“挺好的。”关重祁说。
她把面包塞进抽屉,翻开习题册。
林雪银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