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婆的房子住了半个月,关重祁发现了一个问题——隔音太差了。
墙是薄薄的一层砖,隔壁周婆婆看电视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楼上住着一对夫妻,凌晨两点还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哐哐响。楼下有个小孩,每天晚上哭三次,哭声穿透楼板,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关重祁不是受不了噪音。
她是受不了注意力被打断。
有时候她正算到关键步骤,楼上突然“哐当”一声,思路就断了。再找回来,至少要好几分钟。她浪费不起这几分钟。
所以她决定换地方。
城郊有一家民宿,是她偶然发现的。
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老板把它隔成了一个个小单间出租。房间比周婆婆那里还小,大概五六平米,塞一张床一张桌就满了。也没有窗户——老板为了多隔几个房间,把窗户全封了。门一关,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必须一直开着灯。
但优点是:安静。
隔墙是实心砖,隔壁看电视的声音传不过来。楼上的住户也不吵——因为老板规定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喧哗。而且便宜,月租三百五,比周婆婆那边贵了五十块。
关重祁咬了咬牙,搬了。
她只有两个行李——一个书包,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搬家不过是从一条巷子走到另一条巷子,十分钟的事。
新的房间比原来那个更压抑。
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站起来伸手就能摸到。墙刷着惨白的涂料,有几处已经泛黄。床窄得像火车卧铺,翻身都得小心。桌子是一块木板钉在墙上,勉强能放几本书和一台台灯。
关重祁把公式重新贴在墙上。旧的公式纸在搬家的时候撕破了,她用透明胶粘好,重新贴上去。然后又加了几张新的——物理电磁学公式、化学反应方程式、生物遗传定律。
贴完之后,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被公式包围的小屋。
然后关上门。
世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搬进民宿的第一周,关重祁刷了十二套数学模拟卷。
不多。但每一套都是严格按照考试时间来做的,做完之后自己对着答案批改,把错题一道道分析过去。十二套卷子做下来,错题本又写满了一本。
她的成绩在慢慢往上爬。
不是那种飞跃式的进步。是蜗牛爬墙的那种,一点一点,慢得几乎看不见。数学从五十多变成了六十多,又从六十多变成了七十几。物理还是不及格,但偶尔能考到六十了。化学和生物也在进步,虽然幅度不大,但至少不再往下掉了。
年级排名从四百四十二进到了四百一十二。进步了三十名。
王建国在班会课上没有提她的名字。
表扬名单里没有她,批评名单里也没有。她像一条从雷达上消失的船,不再被注视,不再被谈论。对王建国来说,这大概算一种放弃——既然你不听劝,那我也懒得管你了,自生自灭吧。
关重祁不在乎。
被忽视,比被嘲讽舒服多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是周六。关重祁没有回学校,在小屋里待了一整天。早上一套数学卷子,下午一套物理卷子,晚上整理错题。做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她觉得有点累,想趴一会儿再继续。
然后她看到桌上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那是一本大学数学教材——《数学建模基础》。
是她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到的。书上落满了灰,借阅记录上一条名字都没有,大概从来没有学生借过。她借它,是因为那天在图书馆看到了一张海报——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报名通知。
海报上写了很多东西,她只记住了一句话:“参赛作品不限题材,可涉及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社会科学等领域。”
和另一句话:“获奖者可获得部分高校自主招生资格。”
“自主招生。”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脑子里。
她现在的成绩,靠高考裸分上好大学,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算了又算,就算从现在开始每次考试都进步三十名,到高考前最多也只能挤进年级前两百。年级前两百,在阔宁一中能上什么大学?普通一本顶天了。
但如果能拿到自主招生的资格……
她把海报上的联系方式拍了下来。
然后把那本《数学建模基础》借回了家。
现在这本书就摊在她面前。纸张已经发黄了,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公式和符号密密麻麻,很多她根本看不懂——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这些名词她只在目录里见过。
但她没有合上书。
她翻开第一章,从头开始看。
看不懂的地方就上网搜。手机屏幕小,字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酸。她搜了一个又一个概念,看了一篇又一篇的科普文章,把那些陌生的名词一个一个弄明白。有些实在看不懂的,她就在旁边画个问号,先跳过去,等以后再说。
凌晨三点,她看完了第一章的三分之一。
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她揉了揉眼睛,准备去睡觉。
然后那个念头就冒出来了。
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也许是因为台灯的光照在墙上的公式纸上,光影在移动。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也许是因为那本书里的某个知识点,在她脑子里跟另一个知识点碰了一下,擦出了一个火花。
她突然想:阳光照在楼房的墙上,影子在移动。这个移动的过程里,温度是不是在变化?如果温度在变化,那温度差能不能变成能量?
她坐起来。
翻开草稿纸。
开始画图。
光线从一个角度射过来,照在墙面上,形成亮面和暗面。随着太阳移动,亮面和暗面的边界也在移动。亮面的温度高,暗面的温度低。温度差会产生热传递——
她停住了。
热传递?不对。
她想要的是能量转化。温度差能不能驱动什么东西?比如说,利用温差产生电流?
她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热电效应。
“不同的金属接触时,如果接触点温度不同,会产生电动势……”
塞贝克效应。
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着。把光线移动和温度差联系起来,把温度差和电压差联系起来,把电压差和能量输出联系起来——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串起来,但她停不下来。手在纸上疯狂地写着画着,字迹潦草到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把那道题命名为:光影函数。
用函数来描述光影移动的规律。然后利用这个规律,去控制什么东西。比如说——楼房。
“光影函数控制楼房光电热。”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高三学生,数学都还没及格,想搞数学模型?
但她没有停。
她翻出手机,开始搜相关的论文和研究。搜到凌晨四点半,搜到了几个关键词:太阳能追踪系统、自适应遮阳、光伏建筑一体化、温差发电。
原来这些想法早就有科学家在做了。
但她没有觉得沮丧。
相反,她有点兴奋。
因为这些论文证明了她的想法不是空中楼阁——它是有理论基础的。她不懂没关系,她可以学。
她把那些论文的标题和作者记下来。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五点零三分。
窗外应该有天光了,但她不知道。因为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她站起来,膝盖因为太久没动而咔咔作响。头有点晕,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灌了几口凉水。
然后重新坐回桌前。
翻开那本《数学建模基础》。
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