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关重祁的作息精确到了分钟。
早上六点起床。不赖床,因为定了三个闹钟——手机一个,床头一个,桌上一个。三个闹钟放在房间的三个角落,必须下床才能关掉。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防赖床大法”。
六点到六点半,背英语单词。她买了一本高考英语词汇手册,手掌大小,每页二十个单词,一共两百页。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天背两页——不多,但必须滚瓜烂熟。背完当天的单词之后再复习前一天的。
六点半到七点,洗漱,吃早饭。早饭通常是面包或馒头,有时候加一盒牛奶。林雪银偶尔会偷偷在她抽屉里放牛奶,她嘴上不说,但都喝了。
七点到学校。早自习。她不再发呆,也不再被周围的声音干扰。别人聊天,她做题。别人玩手机,她背单词。早自习四十分钟,她一分都不浪费。
上午四节课。数学课她还是经常被王建国点名,但她不再低着头了。王建国骂她的时候,她就听着,听完继续做题。有一次王建国当着全班的面说她的解法是“歪门邪道”,她没有反驳,只是下课后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三遍——最后发现自己确实错了,但方向是对的,只是中间有个符号搞反了。
午饭时间,她不去食堂。
食堂太远了,来回要走二十分钟。排队又要十分钟,吃饭又要二十分钟。加起来快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她能做好几道题。所以她的午饭通常是面包或馒头,有时候加一根火腿肠。在教室里一边啃一边做题,两不耽误。
顾思义有时候会故意从她旁边走过去,说一句“又在啃面包啊,要不要我去食堂帮你带饭”,她不搭理。顾思义大概觉得没趣,说了几次就不说了。
下午四节课。课间她不休息,除了上厕所就是做题。有时候林雪银想跟她说句话,看到她埋头做题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放学后,她在学校把当天的作业写完,然后回城中村。路上经过便利店,买个面包当晚饭。有时候面包打折,她就多买几个囤着。
回到那个七八平米的小屋,把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然后开始“加餐”。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课本上的基础一天不补完,就一天不做难题。所以她把初中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啃了一遍,又把高中的课本从头到尾啃了一遍。每一道例题都重新做,每一个定理都重新推导。不跳步,不耍小聪明。错了就抄到错题本上,旁边标注错误原因。
做完基础,才开始做习题。
她买了一堆便宜的习题集——学校门口那家旧书店,五块钱一本,她每次去都挑几本。题型要全,难度要适中。太难的先放一边,专攻基础题和中档题。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基础题不能丢分,中档题尽量拿分,难题先空着,等基础打牢了再说。
做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有时候卡在一道题上,她会跟那道题死磕好几个小时。实在做不出来,就先把解题步骤抄一遍,在旁边标注“不会”,第二天去学校问——不是问老师,是问网上的解答。
她加了好几个学习群,群里都是全国各地的高三学生。有人发题目,有人解答。她从来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把别人讨论的题目一道道抄下来,自己做一遍。
凌晨两三点睡,早上六点起。
一天睡三四个小时。
有时候更少。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身体开始发出警告了。
最开始是胃。
某天下午,她在自习课上做题,胃突然抽了一下。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腹腔,攥住她的胃拧了一把。她下意识弯下腰,笔从手里滑落,在草稿纸上滚了一道墨痕。
疼痛持续了几秒就过去了。
她直起腰,摸了摸肚子。最近好像经常这样,吃完饭会隐隐作痛,有时候不吃饭也会痛,来无影去无踪的,她就没当回事。
她从兜里摸出一板止痛药,掰了两片,就着凉水吞下去。
继续做题。
然后是不吃饭。
不是故意不吃。是真的忘了。做题做进去了,脑子里全是公式和步骤,等回过神来看一眼手机,已经下午两点了。食堂早就关了。抽屉里的面包吃完了,忘了买。那就饿着吧,反正也不怎么觉得饿。
她的胃大概已经习惯了空空荡荡的感觉。偶尔咕噜叫两声,她灌几口凉水就压下去了。凉水是接的学校饮水机的水,冰得牙根发酸,但喝下去能撑一会儿。
再然后是瘦。
她的体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校服原本是合身的,甚至有点紧。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借了别人的衣服。袖口挽了两道还是往下滑。裤腰太大了,她用别针别了一下,走路的时候别针扎在腰上,有点疼,但她懒得重新别。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
林雪银注意到了。
那天课间,林雪银偷偷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重祁,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林雪银的声音又轻又急,“你抽屉里的面包没了,我早上放的牛奶你也没喝——”
“吃了。”关重祁说。
“你骗人。”林雪银难得地坚持了一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塞到她手里,“你现在就吃。我看着你吃。”
关重祁看了她一眼。
林雪银的眼眶有点红,像是要哭。但她咬着嘴唇,把面包往关重祁手里推了推,固执地站在那里不走。
关重祁叹了口气。
她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
林雪银这才松了口气。
“你以后不能不吃饭了,”她小声说,“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嗯。”关重祁应了一声。
但她知道,明天还是会忘。
真正吓到她的,是那个周五的下午。
她在小屋算一道物理题,算到一半,喉咙突然痒得厉害。那种痒不是喉咙发炎的感觉,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味。她咳了两声,没当回事,继续算。
但咳嗽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剧烈。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扶着桌沿。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了,每咳一下都带出一股腥甜的味道。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视线模糊,草稿纸上的公式变成了一团团墨点。
等咳嗽终于平息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掌心里有一点红。
很小的一个红点,还没有绿豆大。
她愣了一下。
把掌心凑近了看。
是血。
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很多念头闪过——是不是该去看医生?是不是该好好休息?是不是该好好吃饭?是不是该给妈妈打个电话?
但最后,她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把手心里的红点擦掉。
然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扯过一张新的草稿纸。
继续算。
不过是嗓子破了,她想。天气干燥,上火,很正常。等把这道题算出来再说。
那道题算到了晚上十点半。
算完之后她才发现,垃圾桶里的纸巾已经有三四团了,每一团上面都有隐约的红。
她看着那些纸团。
然后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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