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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世界关在门外

上帝关了我的一扇门,那我就重建房子,顺便再给上帝两巴掌

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关重祁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侧着身子穿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枯黄的叶子扫过她的脸,痒痒的。她把枝条拨开,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阔宁一中往东三条街的城中村。

名字她记不住,只听房东说叫“柳巷”——确实名副其实,到处都是柳树,巷子七拐八弯的,外地人进来十有八九要迷路。但好处是离学校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而且房租便宜。

“就是这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操着一口阔宁本地话,嘴里的烟就没停过。她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关重祁咳嗽了好几下。

“小是小了点,但是你一个人住够了。”周婆婆叼着烟走进屋里,啪地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几下才亮,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房间。

关重祁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即将成为她“家”的地方。

大概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木头桌子,一把折叠椅,一个塑料衣柜。没有窗户——不,准确地说,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在靠近天花板的墙角,用铁丝网封着,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墙皮斑驳脱落,墙角有黑色的霉斑,地上的瓷砖碎了两块,露出下面的水泥。

“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洗澡去巷口的澡堂,五块钱一次。”周婆婆把钥匙扔给她,“三百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关重祁接过钥匙。

钥匙是冰的。她攥在手心里,冰得掌心生疼。

“行。”她说。

周婆婆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小姑娘独自来这种地方租房有些奇怪,但她没多问——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呢?

“隔壁是我住的屋子,有事喊一声。别大半夜吵吵。”周婆婆叼着烟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锁好门。这条巷子什么人都有。”

关重祁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书包放在床上,塑料袋放在桌上,站在这间七八平米的小屋里,环顾四周。霉味还很重。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通风口透进来的光线弱得像将灭的烛火。

她走到桌子前面,拉了拉折叠椅。

椅子腿不平,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把椅子放稳。坐下。

掏出课本。

翻开。

从这一刻起,这间七八平米的屋子,就是她的全世界了。

第一晚是最难熬的。

关重祁把桌子挪到墙角,把从学校里带回来的教辅资料一本本码在桌面上。数学课本、物理课本、化学课本、生物课本——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书脊已经裂开,用透明胶粘了又粘。她把最常用的几本放在右手边,把错题本和草稿纸摞在正前方,把台灯——那盏从宿舍带来的充电台灯——调到最亮,放在左手边。

桌上几乎放不下了。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卷透明胶,把几张写满公式的纸贴在墙上。正对面的墙上贴数学公式——三角函数、数列求和、导数公式。左边的墙贴物理公式——牛顿定律、动能定理、电磁感应。右边的墙贴化学方程式和生物知识点。

贴完之后,她退到门口看了一眼。

满墙的公式和定理,密密麻麻,像某种宗教的经文。

她忽然想起岚华寺的墙壁。

那面墙上画满了佛教壁画,金碧辉煌,香客们跪在壁画前虔诚地磕头。她也在那里磕过头,磕得很用力,额头都磕红了。

现在她的墙上也画满了东西。

但她不求神了。

她只求自己。

那天晚上,她从初中的数学课本开始看。

对,初中。

她把初中的数学课本带过来了,塞在书包最底层。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因为她知道如果说了,别人会怎么笑话她——一个高三理科生,在重新学初中数学。

但她不在乎了。

上次周测,她发现自己连解一元二次方程都会卡壳。不是不会,是不熟。公式记得住,但一用就错,要么符号写反,要么忘了判别式条件。那些“粗心”的错,其实都是基础不扎实。

所以她从头来。

从初一的有理数开始,一道例题一道例题地过。集合、代数式、方程、函数……那些她以为自己会了的知识点,重新走一遍才发现漏洞百出。有些概念她只记住了一个名字,真正问起来什么意思,根本说不清楚。

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纸张泛黄,边角卷翘。她用笔尖点着每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再回头看一遍。

凌晨一点,她看完了初一上册的前三章。

做了二十道基础题。

错了四道。

她把那四道抄到错题本上,在旁边标注:有理数混合运算忘记变号、绝对值理解错误、合并同类项漏了一项。

然后继续。

凌晨两点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压在数学课本上,口水洇湿了书页的一角。她梦见了岚华寺的老槐树,满树的祈福牌在风中摇晃,她踮起脚尖去够自己的那块,够不着。她跳起来,差一点,就差一点——然后她醒了。

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

台灯已经暗了很多——快没电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还能再学一会儿。

她把台灯插上充电,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继续看。

凌晨五点,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她终于爬上床,衣服都没脱,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床板很硬,弹簧硌着她的肋骨,她翻了几个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神仙。

也没有考试。

只有做不完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