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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底烧起来的火

上帝关了我的一扇门,那我就重建房子,顺便再给上帝两巴掌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班会课。

王建国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教室。每个月的第一次班会,是固定的“成绩通报会”——说白了,就是当着全班的面表扬好的、敲打差的。

关重祁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

她最近开始从头看课本了。不是那种翻一遍的看,是一页一页地啃,把每一个例题、每一个定理的推导过程都重新走一遍。很慢,但她不在乎快慢了。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

“十月的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我们班的整体排名——”他看了眼手里的表格,“比上次退步了。年级前一百,我们班从二十三个掉到了十九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我知道高三压力大,但这不是退步的理由。”王建国的目光扫过全班,“有的同学一直在进步,比如李梦琪,从年级五十八进到三十二,值得表扬。”

前排一个女生微微挺了挺背。

“但也有的同学——”王建国话锋一转,目光往靠窗的方向瞥了一眼,“一直在拖班级后腿。”

关重祁的手指顿了顿。

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关重祁。”

果然。

她站起来。

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在这间教室里已经响过太多次了。多到她自己都快习惯了。

“这次月考,年级排名第四百四十二。”王建国把她的成绩单举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表演式的痛心疾首,“比上次又退了三名。数学六十一,物理四十八,化学五十五。三门理科加起来不到两百分。关重祁,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重祁没有说话。

“你是觉得高三还有一年,可以慢慢来?还是觉得高考离你还远,不着急?”王建国走下讲台,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我告诉你,离高考只剩不到两百天了。两百天什么概念?眨眨眼就没了。你现在这个成绩,连专科都悬。”

他走到关重祁面前,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

“你自己看看。”

关重祁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六十一,比上次高了两分。但排名确实退步了——因为别人进步得更快。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很多学生。”王建国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见,“有的人适合读书,有的人不适合。不适合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有些同学,明明不是学理科的料,非要硬撑,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

“我再说一次——现在转文科还来得及。别等到高考完了才后悔。”

教室里很安静。

有几道目光落在关重祁身上——有些是同情的,有些是怜悯的,有些是幸灾乐祸的。但没有人说话。

关重祁站在那里,低着头。

王建国以为她又要像以前那样沉默到底,摇了摇头准备走回讲台。

然后关重祁开口了。

“我不转。”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建国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时怎么骂都不吭声的女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说什么?”

“我不转。”关重祁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干得起皮,眼下的青黑甚至比之前更重了。但她的眼睛变了——王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变化。好像是那双眼里的什么东西被烧掉了,又好像是另一些东西被点燃了。

“理由?”王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你有什么理由不转?你现在的成绩,学理科就是自讨苦吃。”

“我选理科的时候,您说过,选择权在我们自己手里。”关重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选了,就没打算改。”

“你——”

“我知道我考得差。”关重祁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在拖班级后腿。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转。”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习惯了学生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偶尔有刺头,那也是成绩好的有资本顶嘴。关重祁这样的,垫底的,平时一句话都没有的,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识好歹”?

“你是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王建国的语气变得尖锐了,“关重祁,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凭你四百四十二名的排名?凭你六十一分的数学?还是凭你天天熬到半夜却越考越差?”

这些话很重。

重到旁边的林雪银都缩了一下。

但关重祁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没有躲闪。

“凭我还在做。”她说。

王建国愣了一下。

“只要我还在做题,就还没到说放弃的时候。您可以觉得我不行,但我自己不能觉得。”她顿了顿,“所以我不转。”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王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大概觉得这个学生已经“不可理喻”了,跟她讲道理是浪费时间。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随你便”的无奈:

“行,你有志气。那我等着看。坐下。”

关重祁没有坐。

“老师,我还有一件事。”

王建国皱起眉头。

“我申请了退宿,以后不在学校住了。”关重祁说,“宿舍熄灯太早,不够时间做题。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以后走读。”

这句话一出,全班都安静了。

连后排一直在玩手机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

退宿?自己租房子住?在高三这种时候?

王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关重祁,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疯了:“你家长知道吗?”

“知道。我妈签了字。”

这是假话。

那张申请表还塞在她书包里,家长的签名是她自己签的。妈妈的字迹她太熟了,模仿起来不难。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让妈妈知道她要退宿、要在外面租房子、要每天熬到凌晨三四点,妈妈一定会从老家杀过来把她拎回去。

她不能让任何人拦她。

王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多熬几个小时就能把成绩熬上去了?”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学习讲究的是效率,不是时间。你天天熬到半夜,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这不是本末倒置?”

“我不会打瞌睡。”

“你现在嘴硬。”王建国转身走回讲台,“等你身体垮了,你就知道了。行了,班会继续。关重祁你坐下。”

关重祁坐下来。

旁边的林雪银偷偷写了张纸条推过来。

“你真的要搬出去?一个人住?多危险啊!”

关重祁看了一眼,在纸条背面写:“没事。”

林雪银又写:“可是……”

关重祁没有再回。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重新翻开课本。

王建国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她没有再听。她的脑子里在盘算别的事:明天去看房子,自习室旁边的民宿,月租三百,押一付一,她攒的零花钱刚好够。周末可以去做家教——她数学不行但英语还能教。吃饭的话,面包方便面就行,省时间。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每一分钟、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班会课结束了。

王建国夹着资料走了。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关重祁收拾书包,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林雪银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重祁……”林雪银终于鼓起勇气,“你真的要一个人住啊?那边晚上很偏的,而且你又是一个女孩子……”

“没事。”关重祁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要不……要不我陪你?”

关重祁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林雪银。这个胆小如鼠的同桌,连跟王建国说话都发抖,现在却说要陪她去住城中村的小黑屋。

关重祁差点笑出来。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用。”她说,“你好好住宿舍。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我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雪银听了之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被嘲讽?习惯了在黑夜里独自做题?还是习惯了所有的事都自己扛?

林雪银看着关重祁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晃着,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见。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

以前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现在没有。

她的头抬着。

背挺着。

脚步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林雪银听见她说了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但林雪银听清了。

“你关了我的门,我就拆了你的墙。”

关重祁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有人。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叶子已经落光了。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委屈的烈火。

是那种闷着的、持续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暗火。像地底的岩浆,看不见火光,但能把一切都融化。

上帝关了她的门。

她不求上帝了。

她要自己造房子。

顺便,再给上帝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