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阔宁,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操场上积了水,篮球场上映着灰色的天空,梧桐叶被雨水泡烂了,黏在水泥地上,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体育课被改成了自习。
顾思义不太高兴。他是体育委员,也是篮球队队长,最烦的事就是下雨天不能打球。他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看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开始跟前后左右的人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学习上。
“哎,你这次月考多少名?”旁边的男生问他。
“一百九十几,凑合。”顾思义往后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翘起来,“反正我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过线就行,不跟你们卷。”
“操,真爽。我们就惨了。”
“惨什么惨,努力呗。”顾思义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前面几排,“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人是真努力,就是脑子不行。像那个——”
他朝靠窗的方向努了努嘴。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关重祁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了。她的校服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树枝,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关重祁啊。”旁边的男生压低了声音,“她是不是又瘦了?感觉整个人都快没了。”
“可不是嘛。天天做题做到半夜,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图啥呢?”顾思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要我说,她就不是学理科的料。你看她那成绩,越努力越倒退。这就是典型的死读书,读死书。”
“你别说了,人家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顾思义不以为然,“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是为她好。她要是早点转文科,说不定还能考个二本,非要死撑,到时候大专都上不了。”
他的声音不小。
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装没听见,也有人跟着笑。但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坐着,不想惹事。
关重祁也听见了。
她的笔没有停。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草稿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形,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了几道没有意义的划痕。
林雪银在旁边攥紧了衣角。
她偷偷看了关重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她怕顾思义,怕那些男生,怕惹麻烦。她胆子一直这么小。
顾思义大概觉得不过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晃到了关重祁的座位旁边。他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做题。
“哟,又在做题呢?这么用功啊。”他故意凑近看了一眼,“我看看做的什么——卧槽,这道不是上次月考的原题吗?你上次错了,这次怎么还在做?”
关重祁的笔停了。
“让一下。”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别这么冷淡嘛。”顾思义嘻嘻哈哈地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数学笔记本,在她面前晃了晃,“关重祁,要不要借你抄?反正你也做不出来,不如直接看答案,省点时间。”
旁边几个男生发出起哄的笑声。
“就是就是,思义哥难得大方一回。”
“关重祁你赚了,思义哥的笔记本平时可不外借的。”
“拿着吧,别客气。”
关重祁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顾思义。
顾思义还在笑。他大概觉得自己只是在开玩笑,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是体育委员,篮球打得好,长得不差,在班里人缘不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玩笑”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因为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看不见底下的挣扎。
“不用。”关重祁说。
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
“真不用?”顾思义又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她脸上了,“别逞强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天天做题做到半夜,图啥呢?我跟你说,有些事吧,不是努力就行的——”
“我说了不用。”
关重祁的声音陡然拔高。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自习课的纪律本来就松,老师不在,大家各干各的。但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顾思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大概没想到关重祁会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一个垫底的学渣,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今天突然发飙了?
“行。”他把笔记本收回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快,“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爱做就做吧,做一百遍也是错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像是觉得不够解气,他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见的声音说:
“关重祁,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村口那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明明捡的都是废纸壳子,非觉得自己能攒出一套房。醒醒吧,理科这条路你走不通。”
笑声炸开了。
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低着头捂着嘴,还有人假装在看书但肩膀在抖。那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耳朵。
关重祁站在那里。
周围的笑声嗡嗡地响着,像夏天厕所里的苍蝇。
她看着顾思义的背影,看着他坐回座位上,看着旁边的男生拍他的肩膀说着什么。她的手指攥紧了笔,攥得骨节发白。
她想骂回去。
想把手里的笔砸过去,想把桌上的书全推到地上,想揪着顾思义的领子问问他凭什么。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雪银在旁边急得快哭了。她看着关重祁,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袖子,又缩了回去。她想去骂顾思义,但她不敢。她想安慰关重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关重祁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然后关重祁动了。
她没有骂回去,没有掀桌子,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本和试卷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叠,一本一本地放,好像周围的笑声都不存在。
拉上书包拉链。
背上书包。
从顾思义的座位旁边走过。
没有看他。
走出教室。
笑声在身后追了一路。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从慢到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那笑声追着她,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跑出教学楼。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雾。她站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她鞋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没有哭。
她觉得奇怪。平时在厕所里一个人都会哭,现在当着全班人的面被嘲讽,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靠在墙上,看着灰色的天空。
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理科这条路你走不通。”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坏掉的录音带,反复播放。王建国说过,同学说过,父母暗示过,现在连顾思义都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
所有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指。指节上有厚厚的茧,中指第一关节已经变形了,是握笔太用力、时间太长磨出来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那截红绳勒的,还没消。
她付出了这么多。
为什么还是不行?
她闭上眼睛。
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雨水顺着墙壁渗下来,沾湿了她的校服领子。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让她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里涌出人群。她没有动。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快步走开。
没有人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软弱。
只有一股从心底烧起来的火。
很小。但是很烫。
她转身走回教学楼。
没有回教室。
她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班主任姓刘,教语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不像王建国那样锋芒毕露,但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老师。对关重祁这个班里垫底的学生,他的态度是不冷不热——不嘲讽,也不关心。
关重祁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批作文。
“刘老师。”她站在办公桌前。
刘老师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着她:“什么事?”
“我要申请退宿。”关重祁说。
刘老师放下笔:“退宿?为什么?”
“宿舍熄灯太早,我要找地方自习。”
刘老师皱了皱眉。他知道关重祁成绩不好,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努力型”的学生——努力到有点偏执的那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关重祁,你的努力老师都看在眼里。但是身体也很重要,你最近瘦了很多——”
“我知道。”关重祁打断他,“我会注意的。”
刘老师看着她。
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被王建国频繁提起的女生——提起的时候永远是摇头叹气——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怯怯的,躲闪的。
现在不是。
现在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行吧。”刘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填一下,让你家长签字。校外住宿要注意安全,出了事学校不负责。”
关重祁接过申请表。
“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攥着那张申请表,走过走廊,走过教室门口,走过还在嘻嘻哈哈的顾思义。
顾思义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关重祁没有给他机会。
她径直走过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下。
翻开习题册。
这一次,她没有再听那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