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晚,妈妈又打来电话。
“明天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关重祁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手指发凉。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
“不知道?”妈妈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学了这么久,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爸还说你这次能进年级前两百呢——”
“妈。”关重祁打断她,“我尽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钟后,妈妈叹了口气:“行吧,你尽力就行。早点睡,别又熬到半夜。”
“嗯。”
挂了电话,关重祁没有回宿舍。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还行。”
这两个字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两个字。她不说好,因为说不出口。她也不说不好,因为说了也没用。
妈妈会说“那怎么办”。
爸爸会说“当初让你选文科你不听”。
然后就是一通长篇大论的说教,从选科讲到高考,从高考讲到找工作,从找工作讲到人生。每次都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她知道父母关心她。
但那关心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可是她一直在让他们失望。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跺脚,灯又亮了。
她走回宿舍。
拉上床帘。
翻开书。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关重祁考了年级第四百三十七名。
理科班一共五百二十人。
她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人都在讨论成绩,有人欢呼有人叹气,她什么都没说,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笔袋里。
“关重祁,你多少名?”
一个女生凑过来问。
“没多少。”她说。
“没多少是多少啊?”那女生伸头想看她笔袋里的成绩单。
关重祁把笔袋拉链拉上。
“四百多。”她说。
“哦……”那女生缩回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努力掩饰的、带着一点优越感的怜悯,“没事,下次加油。”
下次。
每次都是下次。
还有多少个下次?
她把笔袋放进书包,起身去接水。
饮水机旁边,王建国正在跟另一个老师聊天。关重祁走过去的时候,王建国正好说到“我们班有个学生”——她脚步顿了一下。
“叫关重祁,挺努力的一个女生,就是脑子转不过弯。”王建国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惋惜,“可惜了,选理科选错了。这种学生其实挺让人心疼的,但没办法,理科这种东西,天赋占了八成。”
关重祁站在拐角处。
手里攥着水杯。
“那她怎么不转文科?”另一个老师问。
“犟呗,死要面子。”王建国拧开杯子喝了口水,“觉得转文科丢人。其实有什么丢人的?总比高考完没学上强吧?我提过好几次了,人家不领情,我也懒得说了。”
关重祁没有走过去接水。
她转身回了教室。
水杯还是空的。
傍晚,教室里没什么人。
关重祁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试卷。期中考试的物理卷,她考了五十二分。
选择题错了六道,实验题扣了大半,最后一道计算题直接交了白卷。
她盯着那道空白的大题发呆。
不是不想写。
是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明明考前还复习过那个知识点,可一到考试,就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喂,让一下。”
有人拍了拍她的桌子。
她抬头,是顾思义。他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还挂着汗,显然是刚打完球回来。身后跟着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的。
关重祁往旁边让了让。
顾思义从她桌子旁边挤过去,瞥了眼她桌上的试卷。
“哟,五十二。”他念出那个数字,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男生都听见了,“关重祁,你这是跟五十杠上了?上次数学五十九,这次物理五十二,下次是不是准备考四十五?”
几个男生笑了起来。
关重祁没有说话。
她把物理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
“哎,别翻啊。”顾思义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帮你看看哪里错了。虽然我物理也不怎么样,但好歹也考了一百一——”
“不用。”关重祁说。
声音不大,但很冷。
顾思义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关重祁会回嘴——平时她都是低着头不说话的。
“行吧。”他耸耸肩,拎着篮球走了,嘴里嘀咕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几个男生跟上去,嘻嘻哈哈地走了。
关重祁坐在座位上。
她把物理试卷翻过来,看着那个五十二分。
半晌,她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
然后翻开错题本。
开始抄。
晚上十点半,林雪银还没走。
她在座位上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眼睛偷偷往关重祁那边瞟。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有保安巡楼的手电筒光扫过。
“重祁。”林雪银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还好吗?”
“挺好的。”关重祁头也没抬。
“今天顾思义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林雪银攥着书包带子,手指绞来绞去,“他就那样,嘴巴贱,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关重祁打断她,“不用安慰我。”
林雪银被堵了一下,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重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雪银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她在害怕——怕自己说错话,怕关重祁不领情,怕王建国突然回来看到她们在说话。
关重祁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林雪银。
是因为她自己。
她知道林雪银想帮她。但她不敢接受。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习惯了有人帮,就会变软弱。她已经够弱了,不能再弱了。
“你走吧。”关重祁说,语气放软了一点,“不用等我。”
林雪银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关重祁桌上。
“你晚饭又没吃。”她小声说,“对身体不好。”
说完,她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背着书包飞快地跑了。
关重祁看着桌上的面包和牛奶。
面包是草莓味的。牛奶是纯牛奶,跟上次一样。
林雪银每次都买这些。
关重祁把面包和牛奶放进抽屉里。
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考试。考数学。时间快到了,她还有半张卷子没做。她拼命写拼命写,可是笔没水了,怎么写都写不出字。她急得满头大汗,想举手找老师借笔,可是手举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交卷铃响了。
她交了半张空白的试卷。
然后王建国站在讲台上,举着她的卷子,让全班看。
“关重祁,零分。”
所有人都在笑。
顾思义笑得最大声。
她猛地坐起来。
床帘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还能听见那些笑声在耳边回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累。
她把手攥紧。
又松开。
然后又攥紧。
起床铃还没响。她已经不想睡了。
打开台灯。
翻开书。
新的一天。
新的题。
旧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