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越努力越无力

上帝关了我的一扇门,那我就重建房子,顺便再给上帝两巴掌

十月的第一次周测,关重祁的数学成绩是——五十九分。

比上次还低了四分。

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时候,她没有去看。她不看也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倒数第一,或者倒数第二。区别不大。

但她还是听到了。

“关重祁又垫底。”

“她不是挺努力的吗?怎么越考越差?”

“假努力呗,做样子给谁看。”

课间,几个女生聚在饮水机旁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关重祁坐在座位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抬头。

手里的笔没有停。

那道解析几何的大题她做了三遍了。第一遍做到一半卡住了,第二遍做出来了但结果是错的,第三遍她正在试——她把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重祁。”

林雪银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她把其中一瓶放在关重祁桌上,小声说:“给你。”

关重祁看了她一眼。

林雪银立刻缩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往门口看了一眼。王建国不在。她松了口气,把水往关重祁那边推了推:“喝点水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谢谢。”

关重祁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冰得她牙齿发酸。

“你那道题,做出来了吗?”林雪银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一行,“这里……是不是该用向量?”

关重祁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道题。

向量。

对啊,建系,用向量。

她怎么没想到?

“我试试。”她说。

林雪银点点头,又飞快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这边,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其实……你可以去问刘老师。高二那个刘老师,教数学的,人挺好的,不是咱们年级的,不会跟王老师说。”

关重祁的手指顿了顿。

问老师?

她想起上次问王建国一道题,他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说:“这都不会?你上课听什么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任何老师。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能想出来。”

林雪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胆子小。

一直是。

放学后,关重祁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图书馆。

阔宁一中的图书馆不大,但理科教辅那一排书架,她几乎已经翻遍了。她抽出一本新的习题集——《高考数学压轴题突破》,翻到解析几何那一章,坐在地上就开始看。

例题比课本上难得多。

她看了第一道,没看懂。

从头再看一遍。把解题步骤一步步拆开,对照着课本上的公式,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那个变形,书上没写,是怎么来的?

她盯着那行步骤,盯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书翻到前面,找对应的知识点。翻了几十页,找到了,看完,又翻回来。

还是不太明白。

但好像明白了一点。

她在那行旁边画了个五角星,写上“问”,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二道例题,做了一半做不下去了。

第三道,题目都没看懂。

她合上书,靠在书架上。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打篮球,喊叫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隐约能听见顾思义的声音:“传球!传球!”

她闭了闭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钉在最末行,像一道疤。

她重新打开书。

继续。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关重祁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三。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操场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个凉亭,平时没什么人,她可以在那里做题。

路灯把凉亭照得半明半暗。她坐在石凳上,石头冰凉,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把习题册摊在腿上,借着路灯的光做题。

函数题。

她做了五道,错了两道。

把那两道错题抄到错题本上,又找了三道同类型的题来做。

三道里,又错了一道。

她把笔放下。

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自己缩成一团。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做一遍就能会的题,她要做三遍五遍?

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考一百三,她连及格都做不到?

为什么越努力,反而越差?

她想起妈妈上次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妈说:“你要是实在跟不上,咱们就转文科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当时说:“不用。我能行。”

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真的能行吗?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

风继续吹。

没有人路过。

半夜十一点半,关重祁回到宿舍。

室友们都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拉开床帘,打开充电台灯。

错题本已经写了大半本了。她从第一页开始翻,红笔标注的知识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标注了“重点看”“反复错”“必考”之类的字样。

她从最近的错题开始,一道道重新做。

做到第二道的时候,卡住了。

那道题她上周刚错过,当时明明弄懂了,还在旁边写了“已掌握”。可是现在再看,那些步骤和公式又变得陌生了,像是第一次见到。

她咬着笔帽。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算了,明天再看吧。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题。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道题从头到尾重新推了一遍。

推完,做下一道。

台灯的光越来越暗——快没电了。她没有充电器,充电器在教室的抽屉里。

她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继续写。

凌晨一点半,她终于把今天攒的错题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有六道做对了。

有四道还是错的。

她把那四道重新抄到错题本上,在旁边写:

“第四次错。”

“公式记混。”

“计算错误。”

“看不懂题目。”

然后合上本子。

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的公式和定理像跑马灯一样转,怎么都停不下来。f(x),sinθ,a²+b²……那些符号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密密麻麻,让她头皮发麻。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也在做题。

做一道永远做不对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