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阔宁一中,梧桐叶开始泛黄。
高三理科(3)班的教室里,空气闷得像蒸笼。天花板上那台老旧的电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的风带不走一丝暑气。六十多个人挤在五十平的空间里,汗水混着粉笔灰的味道,让人昏昏欲沉。
但没人敢睡。
因为王建国的数学课,是阔宁一中出了名的“刑场”。
“啪——”
一沓试卷摔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前排的同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王建国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全班,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猪。他今年四十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裤线笔直得像刀锋。在阔宁一中,他是“特聘教师”,是带出过三个全市理科状元的“王牌”,是校长见了都要握手的“资源”。
也是学生私底下咬牙切齿骂的“王阎罗”。
“这次的数学小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绷紧了背,“成绩出来了。平均分八十一,最高分一百四十七。”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最低分——六十三。”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骚动。六十三?在理科班,这个分数近乎荒唐。
王建国从试卷堆里抽出最底下那张,用两根指头捏着,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他扫了眼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关重祁。”
靠窗第三排,一个瘦削的女生僵住了。
她正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顿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迹。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照出她微微发白的嘴唇。
“站起来。”王建国说。
关重祁慢慢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她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同情的——但那同情比嘲讽更让人难堪。
王建国抖了抖她的试卷。
“六十三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你考六十三。”他把试卷举高,让全班都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关重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关重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昨晚做题做到凌晨两点。那些题她都见过,都做过,可一上考场,数字和符号就变成了一团乱麻。她明明背过公式,可落笔的时候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粗心了。”
“粗心?”
王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试卷拍在讲台上,声音陡然拔高:“十七道题,你错了十二道,你跟我说粗心?这叫粗心?这叫压根就没脑子!”
笑声从后排传来。
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关重祁攥紧了手里的笔。笔杆硌着掌心,有些疼,但那种疼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在笑,因为不用看也知道——那个方向,是顾思义。
“选理科是自讨苦吃。”王建国走下讲台,皮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我说过很多次,理科不是靠死记硬背的,靠的是脑子。有的同学,脑子转不过来,就该趁早想别的路。现在转文科还来得及,别等到高考完才后悔——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他走到关重祁座位旁边,瞥了眼她桌上摊开的习题册。
那本习题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透明胶粘了又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红的蓝的黑的,解题步骤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有些地方用力到纸都破了。
王建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做得多有什么用?”他冷哼一声,“做一百道错一百道,还不如不做。浪费纸。”
说完,他转身走回讲台,继续评讲试卷。
关重祁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节课。
王建国没让她坐下。
她的膝盖微微发颤,小腿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晕开一小片。她低着头,盯着那些被汗洇湿的墨迹,脑子里嗡嗡作响。
同桌林雪银悄悄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张纸巾。
关重祁没接。
她不敢接。王建国最讨厌学生在他课上“搞小动作”,要是被发现了,林雪银也要跟着遭殃。
下课铃响的时候,关重祁几乎站不住。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膝盖弯得发僵。林雪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关重祁把那张六十三分的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女生学理科就是不行。”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关重祁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顾思义。
体育委员,篮球队队长,一米八五的个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女生里人缘不差。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篮球,跟旁边的男生聊天,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扎人:
“我早就说了,理科班女生太多了不是好事。你看咱们班那几个女生,除了年级前十那两个,剩下的哪个不是拖后腿的?”
旁边的男生跟着笑:“别这么说,人家也挺努力的。”
“努力?”顾思义嗤了一声,“努力有用的话,猪都能上树了。像关重祁那样的,天天做题做到半夜,有什么用?该不及格还是不及格。死撑着,给谁看呢?”
笑声又起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人。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笑得肆无忌惮。
关重祁低着头,把习题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刚才没做完的那道题。她盯着题目,那些字像是浮在纸面上,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她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
林雪银在旁边急得攥紧了衣角。她偷偷看了关重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到底还是没敢出声。
上课铃又响了。
关重祁翻开新一页草稿纸,在第一行写下:
“已知函数f(x)=……”
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王建国的眼神,想起那声“浪费时间”,想起顾思义说的“死撑着给谁看”。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看不见伤口,却一碰就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挤出去。
继续写。
“(1)求f(x)的导数……”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写得慢,每个步骤都要想很久。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做第三题了,她还在第一题打转。
但她没有停。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窗口。有一片落在窗台上,枯黄,卷曲,边缘已经焦了。
关重祁没有看见。
她只看得见眼前那道题。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关重祁没有动。她面前摊着那张六十三分的试卷,错题本上已经抄了八道错题,每一道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对应的知识点和错误原因。
“这里忘记分类讨论……这里公式套错了……这里计算失误……”
她一边写一边念,像是要把这些刻进骨头里。
“重祁。”
林雪银背着书包站在旁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四下看了看,确定王建国不在教室里,才鼓起勇气开口:“你还不走吗?快十点半了,保安要催了。”
“你先走吧。”关重祁头也没抬,“我再写一会儿。”
“可是……”
“走吧。”关重祁说,“别等我了。”
林雪银咬了咬嘴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悄悄放在关重祁桌角,然后像做了贼一样飞快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关重祁一个人。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飞蛾扑在灯罩上,影子在地面上忽大忽小。她把剩下的错题抄完,又翻开习题册,把今天讲过的题型重新做了一遍。
第一遍,错了三道。
第二遍,错了一道。
第三遍,那道题还是做不出来。
她咬着笔帽,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明明公式就写在旁边,明明步骤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一到落笔,就像有一堵墙堵在那里。
她狠狠揉了揉眼睛。
手背上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草稿纸上,把刚写下的数字洇得模糊。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笔。
保安来催了。
她收拾好书包,把那本起了毛边的习题册塞进去,又把林雪银留的面包装进口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操场上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影子里,想起今天王建国说的话,想起顾思义的笑声,想起那些窃窃私语。
“死撑着给谁看呢?”
她抬起头。
头顶是灰蒙蒙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阔宁的夜,总是这样。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室友们都躺下了,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已经睡了。关重祁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把床帘拉上。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盏充电台灯的光。
她打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数学课本,从头开始看。集合,函数,数列……那些概念她明明都认识,可一旦碰到综合题,就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吗?怎么样?”
关重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跟妈妈说成绩时,电话那头的沉默。那沉默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她打字:“还行。”
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她不想再看了。
台灯的光打在课本上,那些公式和定理一行行排列着,像是通往某个世界的密码。那个世界对她关着门。
她把课本合上。
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物理课,还有化学课,还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
还有那些声音。
“女生学理科就是不行。”
“别死撑了。”
“浪费时间。”
她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攥紧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