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关重祁在座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一动不动。
面前的草稿纸摊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写。笔放在旁边,笔帽都没拔开。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
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
她没有去看。
但林雪银帮她看了。
“重祁。”林雪银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你比上次……”
“多少?”关重祁问。
“……退了……两名。”
关重祁没有说话。
退了两名。年级第四百三十九名。
上次是四百三十七。
她明明比上次更努力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凌晨睡,把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错题本又写满了一本。她以为至少能原地踏步的。
可是没有。
退了两名。
“可能是这次题目难……”林雪银试图安慰她。
“嗯。”关重祁说。
她把草稿纸翻了一页。
拿起笔。
“已知函数f(x)=……”
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把那张纸撕掉,揉成团,扔进抽屉里。
然后趴在了桌子上。
脸埋在胳膊里。
没有哭。
只是趴着。
林雪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什么安慰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也考得不好,但至少是年级前两百。
不一样的。
有些话,只有垫底的人才有资格说。不是垫底的人,说什么都像施舍。
晚自习的时候,关重祁逃课了。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逃课。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坐在那个教室里,不想看见黑板上的板书,不想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想闻到那股粉笔灰混着汗水的味道。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保安大概以为她是走读生,没有拦。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阔宁是个小城市,晚上八点多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公交站台。
站台上贴着一则广告。
“岚玖岭岚华寺——阔宁最灵验的古刹,有求必应。”
广告纸上印着一张寺庙的照片。青瓦红墙,香火缭绕,金色的佛像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学业有成,金榜题名,心诚则灵。”
关重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诚则灵。”
她摸了摸口袋。兜里有二十多块钱,是她这周的零花钱。
她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岚玖岭。”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大晚上去寺庙。但他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市区,往城郊的方向开去。
越开越偏。路灯渐渐少了,路也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山影。岚玖岭在阔宁北边,不高,但树木葱茏,夜里看着黑压压一片,像蛰伏的巨兽。
车子在岚华寺门口停下。
“到了。”司机说,“这个点儿估计关门了,你还要下吗?”
关重祁往窗外看了一眼。
寺庙的大门紧闭着,红色的木门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厚重。门前的石狮子蹲在两侧,被路灯照出模糊的轮廓。门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祈福牌,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关重祁说。
她付了车钱,推开车门。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把车开走了。
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关重祁站在岚华寺门口。
门已经关了。
但那棵老槐树还在墙外。树上挂着的祈福牌,她伸手就能碰到。有些是新挂的,红绳还鲜艳着;有些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围着槐树绕了一圈,在最低的一根树枝上找到了一个还没写字的空白祈福牌。大概是哪个游客买了没挂上去的,就搭在树杈上,风吹日晒,边角有点卷了。
她踮起脚尖,把祈福牌拿下来。
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支记号笔。
在手心里把祈福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是“学业有成”四个烫金大字,反面是空白的,留给香客写心愿。
她握着笔,笔尖抵在祈福牌上。
写什么?
想了很久。
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
“让我及格。”
写完,她把祈福牌挂回树枝上。挂得不高,她踮起脚尖就够得着。红绳系紧的时候,风吹过来,祈福牌撞在旁边的牌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祈福牌。
然后她做了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她在老槐树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有点疼。她没顾。她把手合十,闭上眼睛,像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庙里烧香那样,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上帝啊。”她在心里默念,“我不知道你们谁管事,我就一起求了。求你们开开我的慧根,让我数学好一点,一点点就行。不用考一百三,能及格就行。”
她睁开眼睛,看着树上的祈福牌。
“我不贪心。”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及格就行。”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板,手心蹭在地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她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满树的红牌子在风里晃。
那一刻,她竟真的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很小。
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灭。
但确实有那么一点点。
“万一呢?”她想。
“万一真的有用呢?”
她打车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门禁是十一点。她赶在最后一分钟跑进去,宿管阿姨瞪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她气喘吁吁地爬上楼,室友们都已经躺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拉上床帘。
祈福牌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一个说出来会被笑话的秘密。
她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口袋——祈福牌的流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截红绳躺在手心里,细细的,有点扎手。
她把红绳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考试。
她梦见自己站在岚华寺的老槐树下,满树的祈福牌都亮了,像星星一样。她伸手去够自己的那一个,够不着。她使劲踮起脚尖,差一点,就差一点——
然后她醒了。
枕头底下的红绳还在。
窗外的天亮了。
她坐起来,把那截红绳缠在手腕上,打了个结。
然后下床。
新的一天。
她决定相信一次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