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在学堂念了半月书,字认得越来越多,连先生都夸她“过目不忘”。每天清晨,石头依旧牵着虎子的小毛驴在路口等她,书包里除了课本,总躺着油纸包的酸枣干或红薯干——是石头头天傍晚特意去后山摘的,说“念书费脑子,得补补”。
这天放学,先生留她帮忙抄课文,等她走出学堂,夕阳已经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石头还靠在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地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大多是“念”“安”“石”,笔画深浅不一,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怎么不等我就写?”念安跑过去,鞋上沾着的尘土落在他写的字上,像撒了把碎金。
石头赶紧用脚把字蹭掉,耳朵有点红:“瞎写的,等你教我呢。”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刚买的芝麻糖,“给,先生说你抄得好,奖你的。”
虎子趴在毛驴背上,嘴里叼着半块糖,含混道:“石头哥等得腿都麻了,还不让我去叫你。”
念安心里一暖,把芝麻糖往石头手里塞了一半:“一起吃。”两人并肩往回走,芝麻糖的甜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像酿在舌尖的蜜。
路过那排枣树苗时,念安忽然停下脚步。叶子已经舒展开,嫩绿得能掐出水,枝桠间还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米粒大,裹着层绒毛,像藏了满树的星星。“快开花了,”她踮着脚数花苞,“你看,这枝上有五个呢。”
石头也跟着数,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发梢,两人都顿了顿,又假装没事似的移开目光。毛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仿佛在笑他们的拘谨。
回到村里,刘婶正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拿着件新做的布衫:“快试试,我照着镇上时兴的样子做的,浅蓝色,衬你。”念安穿上身,长度正好,袖口还绣了朵小小的枣花,针脚细密,是刘婶熬了两个晚上的功夫。
“好看!”虎子拍着手喊,“像戏台上的小姐!”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念安穿着新布衫,站在枣树苗旁,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发间,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他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烧火,晚上吃红薯粥。”
夜里,念安坐在灯下,给石头抄《三字经》。先生说石头虽然没上学,却认得出不少字,是个“有心的”。她把字写得格外大,笔画间留了空隙,方便他描红。窗外的枣花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光,像撒了把碎银。
“念安姐,”虎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偶兔子,是念安小时候的玩具,“我梦见枣花开了,像雪一样。”
念安放下笔,把他搂进怀里:“快了,等枣花开了,咱们就摘下来,晒干了泡茶喝。”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很快就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芝麻糖的渣。念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听着灶房传来石头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得像心跳。
第二天清晨,念安推开窗,忽然闻到一股甜香。她跑到院外,只见路两旁的枣树苗全开了花,细碎的白花堆在枝桠上,像落了场香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新修的路上,像铺了层白绒毯。
“开了!真的开了!”她回头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石头和虎子跑出来,看着满树的花,都看呆了。虎子跳起来去够花瓣,被石头拉住:“小心点,别把花碰掉了。”
刘婶也端着水盆出来,见了这景象,笑着说:“这花懂事,知道念安今天要考先生,特意开得这么热闹,讨个好彩头。”
果然,这天先生考《论语》,念安背得一字不差,先生高兴得把自己的砚台送给她:“好好用功,将来能中个女秀才。”
放学回来时,石头在枣树下摆了个小木桌,上面放着刚泡的枣花茶,还有刘婶蒸的枣花馍,花瓣形状的馍上点着红点,像落在桌上的花。“庆祝你考得好,”石头挠了挠头,“也庆祝枣花开了。”
念安坐下,喝了口枣花茶,清甜的香气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心里发颤。虎子举着枣花馍跑来跑去,花瓣落在他头上,像戴了个香冠。夕阳的光透过枣花照下来,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撒了把金粉。
“石头,”念安忽然说,“我教你写‘枣’字吧。”
石头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念安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些微的颤抖。“横要平,竖要直,”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像春风吹过枣花枝,“你看,这样就好看了。”
地上的“枣”字渐渐成型,笔画虽还有点歪,却透着股认真。虎子凑过来看,拍着手喊:“像!像树上的枣子!”
风里的枣花香越来越浓,混着枣花茶的甜,在暮色里漫得很远。念安看着石头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树枝的手(那手上还有劈柴留下的茧),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枣”字,简单的笔画里,藏着数不清的暖——有花的香,有茶的甜,有身边人的陪伴,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像枣花一样,悄悄开在岁月里,不声不响,却甜得让人心安。
月亮爬上来时,枣花在夜里泛着浅白的光。念安坐在灯下,给石头的描红本上写了个“枣”字,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枣花。她知道,明天醒来,枣花还会接着开,她还会接着去学堂,石头还会接着等她,一切都像这满院的花香,稳稳当当地,甜进每个寻常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