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枣花簌簌落的时候，学堂后墙的丝瓜藤已经爬满了竹架，结出了几个青嫩的小瓜。念安正帮先生整理课卷，忽然听见墙外传来熟悉的争执声——是石头和虎子在抢一个竹篮。

“说了让我来摘！先生说丝瓜要留着做丝瓜络，你毛手毛脚的准会捏坏！”石头的声音带着点急。

虎子不服气：“我捏坏过吗？上次摘枣子是谁把青枣全摇下来的？”

念安忍不住笑，搁下笔往外走。刚推开角门，就见石头举着竹篮蹲在藤架下，虎子正踮脚够高处的丝瓜，两人鼻尖都沾着草屑。石头看见她，忽然把竹篮往身后藏，耳朵红了：“你怎么出来了？课卷整理完了？”

“先生让你们进去喝凉茶。”念安指着他们鼻尖的草屑，“先把脸擦了，像两只偷瓜的刺猬。”

虎子摸出帕子胡乱擦脸，忽然喊：“念安姐你看！石头哥篮里藏了个熟丝瓜！他想偷偷拿回去给你做丝瓜汤！”

石头猛地捂住他的嘴，被念安瞅见篮底躺着个泛黄的老丝瓜，已经能做络了。她正想说“不用特意留”，石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枣花瓣：“前儿落的枣花，晒脆了，泡在凉茶里香。”

念安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那是前几日帮李伯修牛车磨的。她忽然想起先生今早讲的“九十三条论语注”，其中一条说“君子务本”，此刻看着石头耳尖的红，忽然懂了：原来“本”不在书卷里，在藏枣花的布包里，在抢着摘丝瓜的竹篮里，在虎子吵吵嚷嚷的“我也要喝枣花茶”里。

丝瓜藤被风拂得轻晃，掉了片叶子落在竹篮里。念安把枣花往凉茶罐里撒，看着石头笨手笨脚地摘丝瓜（生怕碰掉绒毛），忽然觉得这第九十三日的寻常，比任何注疏都更像生活——有争执，有藏不住的心意，还有落在篮底的叶，像日子悄悄盖下的邮戳，印着“安稳”二字。

从学堂回来的路上，虎子捧着那个老丝瓜，举得高高的，像得了什么宝贝。“念安姐，这个能做洗碗布，比麻布还好用！”他颠颠地跑在前面，小毛驴跟在后面“得得”地踩过落满枣花瓣的路，把花瓣碾出细碎的香。

石头走在念安旁边，手里拎着装丝瓜的竹篮，里面还躺着几个嫩丝瓜。“李大叔说嫩的炒着吃最鲜，”他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枣树叶落在她发间，有片细小的枣花瓣沾在她鬓角，“晚上我来炒，你教我认字。”

念安点头，抬手想把花瓣拂掉，指尖却被石头先一步碰到。他的手指带着摘丝瓜时沾上的绒毛，轻轻扫过她的鬓角，像风拂过花瓣。两人都顿了顿，念安的脸颊泛起红，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

回到村里，刘婶正在院门口翻晒绿豆，见了他们手里的丝瓜，笑着迎上来：“正好，我泡了点粉丝，晚上做丝瓜粉丝汤，清热。”她接过竹篮，看见那个老丝瓜，眼睛一亮，“这个留着给念安做个络子，装她的笔墨正好。”

虎子立刻举着老丝瓜跑去找李大叔，说要让他帮忙掏空里面的籽。石头把嫩丝瓜放在井台边，拿起水桶就要去挑水，被念安拦住：“我来吧，你歇会儿，等下还要学认字呢。”

石头没争过她，看着念安弯腰提水桶的背影，井台边的枣花瓣被她的裙摆扫起，像群飞舞的白蝴蝶。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井水，清清凉凉的，却藏着说不出的甜。

傍晚，丝瓜炒得喷香，粉丝汤泛着清亮的油花。虎子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欢，嘴里还念叨着：“石头哥炒的比刘婶炒的还好吃！”刘婶笑着拍他的后脑勺：“就你嘴甜，明天让你石头哥给你炒一整盘。”

饭后，念安在灯下铺开描红本，教石头写“丝”字。“这个字像两根丝线，”她握着他的手，笔尖在纸上划过，“要写得匀，不能歪。”石头的手比她大许多，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虎子趴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掏空籽的老丝瓜，正往里面塞晒干的枣花瓣，说是要做个“香络子”。“等做好了，给念安姐挂在书包上，”他得意地晃了晃，“走到哪儿都香香的。”

石头的字越写越像样，虽然还有点歪，却比前几日工整多了。念安看着他笔下的“丝”字，忽然想起先生说的“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再看看身边认真学字的石头，还有忙着做香络子的虎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原来日子的珍贵，就藏在这一丝一缕的寻常里。

夜深了，念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她摸了摸枕边的描红本，上面有石头写的“丝”字，还有她画的小小的丝瓜。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像撒了把银粉。

她忽然想起石头碰掉她鬓角花瓣的瞬间，想起他炒丝瓜时被油溅到的手，想起他写“丝”字时微微蹙起的眉。这些细碎的片段像丝线，悄悄在她心里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满溢的欢喜。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枣花还会接着落，学堂的丝瓜藤还会接着长，石头还会接着学认字，虎子的香络子也快做好了。念安笑着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明天清晨，枣花混着丝瓜香的味道。

虎子的香络子终于做好了。他用红绳把掏空的丝瓜络缠了又缠，里面塞满晒干的枣花瓣，挂在念安的书包上，像个圆滚滚的小香囊。“走路的时候会响呢！”他得意地晃了晃书包，枣花瓣在里面沙沙作响，混着淡淡的甜香。

念安背着书包出门时，石头已经牵着小毛驴等在路口。晨光落在香囊上，红绳泛着暖光，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虎子的手倒巧。”

“你也想要？”念安笑着解下来，往他怀里塞，“给你挂在锄头上，干活时闻着香。”

石头慌忙摆手，却没真的推开，指尖碰到香囊的瞬间，像被枣花烫了下。虎子在驴上喊：“那是给念安姐的！石头哥要戴，得自己做！”

三人笑闹着往镇上走，新修的路上，枣花瓣被风卷着跑，像在追着他们的脚印。学堂门口的老槐树下，先生正站着等，见了念安的香囊，笑着捋胡子：“草木有灵，这香囊能安神。”

先生今天教的是《诗经》，念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忽然看向念安：“你娘生前就爱念这句，说女子虽弱，持家却能如松柏。”

念安的眼眶有点热，低头在课本上画了个小小的香囊。窗外的丝瓜藤又爬高了些，有根须垂下来，像在偷听先生的话。

放学时，石头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新摘的嫩葫芦。“李大叔说这个能做瓢，”他把葫芦往念安怀里塞，“你一个，我一个，盛水喝。”葫芦皮上还带着绒毛，沾着他手心的温度。

虎子举着香囊跑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路边的草坡喊：“快看！有野兔子！”

一只灰兔子正蹲在坡上啃草，见了人，“噌”地窜进树林，尾巴像团白棉花。念安想起娘绣在书包上的兔子，忽然笑了：“跟我那书包上的一样机灵。”

石头望着兔子消失的方向，轻声说：“等秋收了，我编个兔笼，咱们养只家兔，比野兔子胖。”

“要白的！”虎子接话，“像枣花一样白！”

夕阳把草坡染成金红色，三人坐在坡上分吃带来的枣馍。念安咬了口馍，甜香混着香囊的枣花香，心里忽然觉得满当当的。她看着石头低头啃馍的侧脸，看着虎子追着蝴蝶跑的背影，忽然懂了先生说的“如松柏”——不是要多强壮，是像这日复一日的日子，平淡里藏着韧劲，像路边的枣树苗，默默扎根，慢慢生长。

回家的路上，香囊在书包上轻轻晃，枣花瓣沙沙响。石头忽然说：“我也学着做个香囊吧，用芦苇编，比丝瓜络结实。”

念安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在夕阳下泛着红，像被枣花染过。她笑着点头：“好啊，我教你选芦花，要白的，像虎子说的那样。”

风里传来远处的鸡鸣，混着枣花的香，像支没唱完的歌。新修的路上，他们的脚印并排着，深浅不一，却都朝着家的方向。书包上的香囊还在响，像在数着日子，又像在悄悄说：这寻常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