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日头把化雪后的泥地晒得半干，踩上去不再黏脚。村口的路每天都在变长，男人们用锄头把路面夯得结结实实，女人们蹲在旁边，把鹅卵石嵌进水泥里，摆得像天上的星星，连张奶奶都搬了小马扎坐路边，帮着捡碎石子，嘴里念叨着“积德行善，老天爷都看着呢”。

这天清晨，念安正往面盆里倒水，准备烙今天的干粮，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她擦了擦手跑出去，只见石头举着根红绸带，站在新铺好的路尽头，笑得像个孩子：“念安姐！你看！路通了！”

路确实通了。从村口到村西头的晒谷场，整整一里地，青灰色的水泥嵌着圆润的鹅卵石，像条闪光的带子。最妙的是路两旁，男人们趁着间隙栽了两排小树苗，是李大叔从自家果园移来的枣树苗，虽然还没长叶，却透着股勃勃生机。

“快过来！”石头朝她招手，红绸带在手里晃出喜庆的弧度，“张爷爷说，新路通了要系红绸，讨个吉利。”

念安跑过去时，鞋上沾了点泥，可她顾不上擦。站在路头望去，能看见远处田埂上劳作的村民，能看见孩子们在新路上追逐打闹，虎子正趴在地上，用手指摸着鹅卵石的纹路，嘴里嚷嚷着“像天上的星星”。

“这绸带是王奶奶给的，”石头把红绸带往念安手里塞了一半，“她说该让你系，这路能修成，你功劳最大。”

念安握着红绸带，指尖传来绸缎的滑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她想起爹娘临走前的眼神，想起那些雪夜里石头拖着伤腿捡石头的身影，想起李大叔的牛车、张奶奶的碎石子、虎子的“拐杖”……原来日子真的像这路一样，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咱们一起系。”念安拉着石头的手，把红绸带系在最粗的那棵枣树苗上。红绸在风里飘着，像团跳动的火焰，映得两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村民们围过来看热闹，刘婶端着刚蒸的枣馍，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块：“尝尝！沾沾喜气！”张爷爷捋着胡子笑：“等明年开春，这枣树发了芽，咱们就来这条路旁吃枣子！”

石头咬着枣馍，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念安往晒谷场跑：“我带你去个地方。”

晒谷场的角落里，立着块青石板，是他前几日特意让李大叔从河湾捞上来的。石板上刻着三个字——“念石路”，字迹虽然稚嫩，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旁边还刻着几行小字：“众人合力，冬日修成，愿此后风雨无阻，岁岁平安。”

“我想了好久，”石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叫这名，你不怪我吧？”

念安看着石板上的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想起那些一起捡石头的日子，想起雪地里互相搀扶的脚印，想起深夜里为修路的事辗转反侧……原来有些情谊，早已像这路一样，悄悄刻进了岁月里。

“不怪。”她笑着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像撒了层金粉，“很好听。”

风拂过新修的路，吹得红绸带猎猎作响，也吹得枣树苗的枝桠轻轻摇晃。虎子带着一群孩子跑过来，在“念石路”上追逐嬉戏，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空旷的晒谷场上荡开，又顺着新路，飘向远方。

念安和石头站在石板旁，看着这一切，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不只是通向镇上，更是通向未来——那里有金黄的麦田，有飘香的果园，有孩子们的笑脸，还有他们一起守护的，热气腾腾的日子。

夕阳西下时，村民们才渐渐散去。念安和石头并肩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路过那棵系着红绸的枣树苗时，石头忽然停下脚步：“念安姐，等明年枣花开了，我带你去镇上看戏，就看《穆桂英挂帅》。”

念安抬头看他，他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她轻轻“嗯”了一声，风里传来远处灶房的炊烟味，混着泥土的清新，像极了爹娘在世时，那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新路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路修好的第三日，镇上的戏班子果然来了消息，说要在邻村搭台，连唱三天。石头一早就在院里磨镰刀，说是要去割些芦苇编个新筐，给念安装看戏时吃的零嘴。虎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红薯干，嘴里念念有词：“我要学戏里的花脸，吼一声能把老虎吓跑！”

念安坐在窗边纳鞋底，听见院里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手里的鞋底是给石头做的，比着他旧鞋的尺寸，悄悄放大了些——张爷爷说，男孩子长身子快，鞋做得大一点，能多穿些日子。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针脚在光影里起起落落，像串起的时光。

“念安姐！”虎子忽然闯进来，手里举着朵冻在冰里的野菊，“石头哥说这花配你，看戏时戴在头上好看！”

念安接过冰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冰里的野菊还保持着盛开的模样，黄灿灿的，像颗小小的太阳。“谢谢你呀虎子，”她笑着把冰花放在窗台上，“等化了水，我把花插在瓶里，能香好几天。”

石头这时走进来，背上背着捆刚割的芦苇，脸上沾着点泥。“我去编筐，”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念安手里的鞋底上，耳朵悄悄红了，“编好了就去后山摘酸枣，你爱吃的那种，酸溜溜的。”

念安低头继续纳鞋底，声音轻得像羽毛：“别摘太多，够路上吃就行。”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石头坐在院角编筐，芦苇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有了筐的模样。念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颊像被日头晒得发烫。虎子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帮石头递根芦苇，一会儿给念安送块糖，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说起来，”石头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我爹生前总说，他年轻时追我娘，就是在戏台下给她买了串糖葫芦，我娘就点头了。”

念安的针脚顿了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假装没听见，手指却不小心被针扎了下，渗出颗小红珠。石头眼尖，丢下芦苇就跑过来，拉过她的手就要往嘴里送，手到半空又猛地停住，红着脸从兜里掏出手帕，笨拙地给她按住伤口。

“笨手笨脚的。”念安抽回手，却没真生气，嘴角藏着笑意。

虎子在旁边捂着嘴笑：“石头哥脸红啦！像庙里的关公！”

石头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编筐，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阳光穿过芦苇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撒了层金粉，筐沿的弧度越来越圆，像个藏满心事的月亮。

傍晚时，筐终于编好了，圆润饱满，还在筐沿编了圈花纹，是石头跟着刘婶学的，说是“好看，配得上念安姐”。他把筐递给念安，又从背篓里倒出满满一捧酸枣，红得发黑，颗颗饱满。

“够了吧？”他问，眼里带着点期待。

念安接过筐，酸枣的酸香扑面而来，她往嘴里丢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心里却甜丝丝的。“够了，”她点头，“再装些红薯干和糖块，明天就能出发了。”

夜里，念安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的冰花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她摸出枕头下的鞋底，针脚已经纳得密密麻麻，像她心里的那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隔壁传来石头翻来覆去的动静，想来也是睡不着——毕竟，这是他们修好路后，第一次一起去看戏。

天还没亮，虎子就穿着新做的棉袄跑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灯笼，嚷嚷着要去占好位置。石头背着筐，里面装着酸枣、红薯干，还有念安烙的葱花饼，沉甸甸的。念安戴着虎子送的野菊（花已经从冰里取出来，用红绳系着），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新修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鹅卵石的纹路清晰可见，走在上面不硌脚，反倒像踩着串珠子。虎子在前面跑，灯笼的光在路面上晃出跳动的光斑，石头和念安走在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时不时碰在一起，又赶紧分开，像两个害羞的月亮。

“你听，”念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有唱戏的声音。”

果然，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还有人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像从很远的岁月里飘来。石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闪着光：“快到了，咱们走快点。”

他伸手想拉念安，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跳。路两旁的枣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他们加油，又像在悄悄说着什么。

离戏台还有半里地，就听见人声鼎沸。戏班子搭的台子就在邻村的晒谷场上，挂着红灯笼，彩旗在风里招展，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虎子早就跑得没影了，想来是挤到最前面去了。

石头找了个离戏台不远的草垛，让念安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像个尽职的护卫。“你坐着，我给你拿酸枣。”他从筐里掏出酸枣，用袖子擦了擦，递到念安手里。

锣鼓声忽然响起来，戏开了。台上的穆桂英穿着铠甲，翎子在头上摇摇晃晃，唱得字正腔圆，台下的人看得入迷，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念安也看呆了，手里的酸枣忘了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原来戏里的世界这么热闹，这么有劲儿。

石头没怎么看戏，他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念安身上。月光和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带着笑，鬓角的野菊在风里轻轻晃动，美得像幅画。他忽然想起爹说的糖葫芦，心里悄悄打定主意：散戏后，一定要给她买串最大的。

戏唱到高潮时，穆桂英挥着长枪，威风凛凛地唱：“保家卫国志气高，巾帼不输男儿郎！”台下掌声雷动，念安也跟着拍手，巴掌都拍红了。石头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的念安姐，也像这穆桂英一样，温柔里藏着股韧劲儿，能扛事，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夜渐渐深了，戏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石头果然给念安买了串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层晶莹的糖衣。念安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糖渣沾在嘴角，像颗小小的珍珠。

“好吃吗？”石头问，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嗯！”念安点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你也吃。”

糖葫芦的甜在两人舌尖漫开，像化不开的蜜。虎子已经趴在石头背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块糖。三人往回走，新修的路上，他们的脚印并排着，深浅不一，却都朝着家的方向。

月光洒在路上，也洒在他们身上。念安忽然想起爹留下的那句话：“路通了，日子就活了。”她看着身边的石头，看着他肩上熟睡的虎子，看着路两旁静静站立的枣树苗，忽然觉得，日子不仅活了，还像这糖葫芦一样，甜得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石头，”她轻声说，“明年枣花开了，咱们再来看戏吧。”

石头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好。”

风里传来枣树苗的沙沙声，像在应和着他们的约定。这条路，这场戏，这串糖葫芦，还有身边的人，都成了藏在岁月里的甜，要慢慢品，细细尝，才能知道其中的滋味。

新路初成映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