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院角的枣树像裹了层白棉絮,枝头的红枣被雪衬得愈发红艳,像一颗颗冻住的火焰。念安推开窗,冷冽的空气带着雪的清新涌进来,她一眼就看见枣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石头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枝头被雪压弯的枣枝往上托。
“慢点!”念安披了件厚棉袄跑出去,手里还攥着两个刚蒸好的红糖馒头,“别摔了,雪天路滑。”
石头回头,鼻尖冻得通红,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枣:“你看这颗,比昨天的还红!我听刘婶说,雪后的枣最养人,给你补补身子。”他知道念安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
念安接过枣,入手冰凉,却带着一种清冽的甜。她把馒头递过去:“刚出锅的,趁热吃。对了,昨天说的修路的事,李大叔同意出牛车运石头了。”
“真的?”石头眼睛一亮,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道,“那我今天就去后山捡石头,多攒点,争取开春就能动工。”
两人正说着,虎子抱着个雪人跑过来,雪人脑袋上还插着根酸枣枝,歪歪扭扭的。“念安姐,石头哥,你们看我堆的!像不像村口的石狮子?”
念安笑着帮他拍掉身上的雪:“像!就是瘦了点,再加点雪就更像了。”虎子听了,乐颠颠地又去滚雪球,雪沫子溅了满身。
这时,刘婶挎着个竹篮从外面进来,篮子里装着几块腊肉。“念安,你张奶奶让我给你送的,说你身子弱,炖点腊肉粥补补。”她把篮子递给念安,又看向石头,“后山雪深,捡石头别往太里面去,听说昨儿有猎户看见野猪脚印了。”
“知道了刘婶。”石头应着,心里却盘算着要去深处看看,那里的石头又大又平整,最适合铺路。
念安把腊肉放进厨房,回头看见石头正往背篓里装绳子和镰刀,知道他没把刘婶的话放在心上。她找了块厚实的麻布,往里面塞了几个馒头和一小罐咸菜:“带上,饿了吃。还有这个。”她把自己的旧棉袄递过去,“后山风大,穿上暖和。”
石头想说不用,可看着念安认真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心里暖烘烘的。
等石头走后,念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开始缝补那件被虎子扯破的棉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缝着缝着,忽然想起爹娘临走前的样子。那时娘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给她缝棉衣,爹在旁边劈柴,说等开春就修条路,让她能顺顺当当去镇上上学。
“娘,爹,你们看,路快能修了。”念安对着阳光轻声说,指尖的线穿过布面,留下细密的针脚,像串起一个个细碎的希望。
晌午时分,雪又开始下起来,比早上的绵密。念安站在门口张望,后山的方向白茫茫一片,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刘婶端着一碗姜汤过来:“喝了暖暖身子,石头那孩子皮实,没事的。”
念安接过姜汤,指尖碰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却还是放不下。她找出爹留下的旧蓑衣,往背上一披,对刘婶说:“我去后山看看,顺便给石头送点热水。”
刘婶想拦,可看着念安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顺着脚印走,别迷路。”
后山的雪没到膝盖,念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蓑衣上很快积了层雪。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却没觉得冷,心里只想着石头会不会冻着,有没有遇到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哎哟”一声,像是石头的声音。念安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只见石头摔在一个雪坑里,背篓滚在一边,里面的石头撒了出来。
“石头!你怎么样?”念安滑下坑,扶起他,见他腿上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雪地,“都怪你,说了别往里面走!”她嘴上嗔怪,手却麻利地解开棉袄,撕下里面的衬布,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
石头咧嘴笑:“没事,小伤。你看,我捡了块好石头,够铺路用了。”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磨盘大的青石,眼里满是兴奋。
念安又气又急,却被他这股劲儿逗笑了。她扶着石头站起来,把蓑衣披在他身上:“先回去,石头明天再捡。”
石头却不肯:“把那块青石抬回去吧,多好的料。”
念安拗不过他,两人合力推着青石往回走。青石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像一条蜿蜒的路。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融化成水,又结成冰,可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仿佛已经看到开春后,村里的孩子们在平坦的路上奔跑欢笑的样子。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刘婶和虎子站在路口张望,虎子手里还举着个火把,在风雪中像颗跳动的星。
“娘!石头哥和念安姐回来了!”虎子蹦跳着跑过来,把火把递到他们面前,“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
刘婶抹了把眼角的雪,笑着说:“回来就好,锅里炖着腊肉粥呢,就等你们了。”
四个人往回走,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念安回头望了眼后山,雪还在下,可她知道,只要心里有盼头,再厚的雪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就像那棵枣树,哪怕被冰雪覆盖,等来年开春,照样会抽出新枝,结出甜美的果。
青石被稳稳抬进院子时,雪已经小了些,像细碎的盐粒飘在空中。念安找出药箱,小心翼翼解开石头腿上的布条,伤口被冻得泛着白,边缘却透着红,显然是刚才拖拽青石时挣裂了。她沾了些温热的烈酒,轻轻按在伤口周围,石头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憋着没出声,只盯着念安认真的侧脸——她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碎钻,额角渗出细汗,在寒气里凝成了薄霜。
“忍忍。”念安抬眼时撞进他的目光,脸颊微热,赶紧低下头往伤口上敷草药,“这是张奶奶给的止血草,上次虎子摔破膝盖,一抹就好。”
“我皮糙肉厚,”石头咧嘴笑,声音却有点发紧,“倒是你,跑这么远送蓑衣,冻坏了吧?”他伸手想替她拂去肩上的雪,手到半空又顿住,转而拎起地上的青石,“这石头能做桥桩,铺在村口那处泥洼里正好。”
念安把布条系紧,抬头瞪他:“先顾好你的腿!”话音刚落,屋里传来虎子的嚷嚷:“粥好了——!”香气顺着门缝漫出来,混着腊肉的醇厚和米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刘婶端着粥出来时,看见两人在院角拌嘴,笑着喊:“进来吃粥!石头的伤,等会儿我让你张爷爷来看看,他治跌打损伤是好手。”张爷爷是村里的老猎户,年轻时走南闯北,藏着不少土方子。
进屋时,念安才发现石头的棉袄后背全湿透了,雪水混着汗,在炭火边一烤,冒出白茫茫的蒸汽。她没说话,默默转身往灶房走,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件叠得整齐的粗布褂子——是她爹生前常穿的,虽旧却干净。“换了吧,湿衣服穿着要生病。”
石头愣了愣,接过褂子时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念安娘生前一针一线缝的。他喉头动了动,转身去里屋换衣服时,脚步都轻了些。
张爷爷来得快,背着个药篓,进门就直奔石头的腿。他捏了捏伤口周围,又翻了翻石头的眼皮,从药篓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捣好的黑色药膏,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放心,没伤着骨头,这药膏敷三天,保准好利索。”他边说边往伤口上抹,动作又快又稳,“不过这几天别再折腾,养着!”
石头忙点头,眼睛却瞟向院角的青石,心里还惦记着铺路的事。念安看在眼里,悄悄对刘婶说:“我明天去后山捡石头吧,反正我轻省,慢点开就好。”
刘婶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雪天路滑,不急在这一时。你张爷爷说,过两天会放晴,到时候再去也不迟。”她往念安碗里舀了勺腊肉,“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粥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念安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忽然觉得这屋子格外暖和。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锅里的粥咕嘟冒泡,张爷爷在和石头讲后山的野兽习性,虎子趴在桌边数着碗里的米粒,一切都慢得像首没写完的诗。
夜里,念安躺在炕上,听见隔壁石头翻来覆去的动静。她知道他在琢磨铺路的事,也知道他那股执拗劲儿——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悄悄起身,从柜里翻出爹留下的那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村里的路,爹的字迹有力:“路通了,日子就活了。”
念安用指尖抚过那些红圈,心里悄悄说:“爹,我和石头会把路修好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格外静。念安躺回炕上,没多久就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想来是终于累得睡熟了。她嘴角弯了弯,裹紧被子,也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村口的路修得笔直,孩子们在上面跑着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要触到天上的云。
天刚亮,念安就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了。她披衣出门,见石头正拄着根粗木棍,一瘸一拐地往背篓里装麻绳和铁钎,腿上的药膏透过布条渗出点黑渍。
“不是让你养着吗?”念安皱着眉走过去,伸手就要夺他手里的铁钎。
“张爷爷说多活动活动好得快,”石头往后躲了躲,脸上堆着笑,“我就在村口捡捡石头,不远。”他知道念安最吃软不吃硬,故意把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再说了,虎子那小机灵鬼自告奋勇要当我‘拐杖’,他刚回家拿棉袄了。”
正说着,虎子就裹着件过大的棉袄跑进来,脖子上还围着条红围巾,是去年念安给织的。“念安姐!我保证看好石头哥!”他举起冻得通红的小手,像在宣誓,“他要是敢往深了走,我就喊刘婶来!”
念安被逗笑了,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她转身回屋,拿了双厚实的棉手套塞进石头手里:“戴上,别冻着。还有这个。”她把昨晚蒸的红糖馒头装进布包,“饿了就吃,别逞强。”
石头接过布包时,指尖碰到念安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念安脸颊发烫,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点热水,你们路上带着。”
村口的雪化了大半,泥地里嵌着不少碎石头,踩上去咯吱响。石头拄着木棍,虎子跟在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两人捡捡停停,背篓很快就装了小半。路过李大叔家时,李大叔正往牛车上装草料,见了他们,笑着喊:“石头,你这腿咋不歇着?”
“叔,这石头再不捡,等雪全化了就陷泥里了。”石头擦了把汗,“您看这些够不够铺那处洼坑?”
李大叔往背篓里瞅了瞅:“够是够,就是零碎了点。我下午套牛车去河湾拉几车鹅卵石,那石头光滑,铺在路上不硌脚。”他顿了顿,往石头手里塞了个热红薯,“拿着,你爹在世时总说,修路是积德的事,该帮。”
石头捏着热乎乎的红薯,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村里人像李大叔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嘴上不说,心里却都盼着路能修好。前儿王奶奶还把攒了半辈的铜镯子拿出来,说要当给念安换钱买水泥,被念安红着眼眶劝回去了。
“石头哥,你看!”虎子忽然指着远处,“念安姐来了!”
念安提着个竹篮,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篮子里是刚烙的葱花饼,还冒着热气。“李大叔也在啊,”她把篮子递过去,“刚出锅的,趁热吃。”
李大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饼的酥脆混着葱香在嘴里散开:“你这手艺,跟你娘一个样。”他抹了抹嘴,忽然说,“我家那小子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我让他捎两袋水泥回来,不用花钱。”
石头和念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闪闪的光。虎子在旁边拍着手喊:“太好了!有水泥就能把石头粘起来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村口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头。念安把饼分给大家,自己坐在石头上啃着,看石头和李大叔比划着怎么铺路。风里带着点化雪的湿意,却不冷,吹在脸上像温水。
“等路修好了,我要第一个跑过去!”虎子举着半块饼,含糊不清地说。
“我要在路边种点向日葵,”念安望着远处的田埂,眼里有光,“等秋天开花了,金灿灿的,好看。”
石头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饼,心里却在盘算着要在路尽头立块碑,刻上“便民路”三个字,再把村里每户人家的名字都刻上去——这路,是大家一起修起来的。
午后,李大叔的牛车果然拉着鹅卵石和水泥回来了。村里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男人们扛着锄头来平整路面,女人们提着篮子送水送干粮,连张爷爷都拄着拐杖来指点:“这处要垫高些,不然下雨还会积水。”
念安站在路边,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爹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村里人也是这样围着他们,说“有我们在,孩子饿不着”。原来有些温暖,真的会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慢慢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石头拄着木棍,指挥着大家把鹅卵石摆得整整齐齐,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水珠。念安走过去,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石头愣了愣,脸颊腾地红了,连带着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看啥呢?快干活!”念安笑着推了他一把,转身去给大家分水,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夕阳西下时,村口的路已经铺出一小段,鹅卵石嵌在水泥里,像串起的星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李大叔拍着石头的肩膀:“明天咱们接着干,争取年前铺完这段!”
石头点头,望着那段新铺的路,忽然大声说:“等路修大声,我带念安姐去镇上看戏!听说新来了个戏班子,唱《穆桂英挂帅》可好听了!”
虎子在旁边拍手:“我也要去!我要吃镇上的糖人!”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念安看着石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心里像揣了块热红薯,暖得快要化了。她知道,这条路不仅通向镇上,还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通向那些藏在心里的盼头,通向一个又一个甜滋滋的日子。
回家的路上,虎子已经趴在李大叔的牛车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糖人。石头和念安走在后面,踩着化雪的泥地,脚步声里都带着笑意。
“明天我早点起来烙饼。”念安说。
“我去河湾多挑几担干净的沙子。”石头应着。
月光悄悄爬上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前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