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木槿抽出了新芽,嫩红的芽尖顶着晨露,像极了念安刚学会握笔时,在纸上戳出的小红点。
念安蹲在架下,手里捏着小铲子,正给新栽的木槿松根。她的小胳膊还没铲子高,却学得有模有样,一下一下往土里扎,鼻尖上沾了点泥,像只偷玩泥巴的小雀儿。
“慢点,别扎着手。”弘历拎着水壶走过来,壶嘴往根须周围的土上匀匀地浇,“这木槿得喝透了水,不然芽尖要枯。”
念安抬头,鼻尖的泥蹭到额角,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爹,娘说这花是‘朝开暮落’,那它是不是每天都换新衣裳?”
弘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西厢房的方向。青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青樱正坐在窗边绣东西,阳光落在她发梢,像落了层碎金。他收回目光,揉了揉念安的头发:“是呢,就像你娘绣的帕子,每天都有新花样。”
念安似懂非懂,把铲子往土里按得更深:“那我要让它开得比娘的帕子还好看。”
这时青樱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绣好的帕子,淡紫色的木槿花绣得活灵活现。她弯腰替念安擦掉鼻尖的泥:“傻丫头,花要顺着性子长,就像你爹种的菜,急不得。”
弘历拎着水壶往架下走,青樱的声音追过来:“晚上包菜饽饽,你别忘了把窖里的粉条取出来。”
“知道了。”弘历应着,脚步却慢了些。风穿过木槿架,新芽轻轻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青樱也是这样站在廊下,喊他别忘了收晾晒的柿饼。
念安还在跟泥土较劲,小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盯着青樱帕子上的木槿花,忽然说:“娘,你的花没开全。”
青樱低头看了看帕子,指尖拂过花瓣:“留着点余地,明天还能接着绣。”
弘历拎着水壶站在架下,看着娘俩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木槿,不必开得太满,留几分念想,明天才有盼头。他往水壶里添了点井水,想着晚上的菜饽饽,脚步轻快地往窖口走去。
弘历刚走到窖口,就见念安颠颠地跟了过来,小铲子还攥在手里,裤脚沾了不少泥。
“爹,我帮你拿粉条。”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窖口阴凉,弘历先下去探了探,才回头朝上面伸手:“下来吧,抓稳了。”
念安被他稳稳接在怀里,脚刚沾着地就挣着要下来,小手在窖壁的陶罐间扒拉:“粉条在哪呀?我闻着有红薯的甜香味儿。”
窖里囤着秋收的红薯、土豆,还有几坛腌菜,角落里堆着捆好的粉条,用麻纸包得严实。弘历解开绳子,抽出一把递给念安:“拿好,别弄散了。”
念安抱着粉条,像抱着什么宝贝,小脸蛋贴在麻纸上蹭了蹭:“娘说粉条泡软了滑溜溜的,比面条还好吃。”
“那你晚上多吃两个饽饽。”弘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忽然听见窖口有响动,抬头见青樱正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件厚褂子。
“窖里凉,给念安披上。”青樱把褂子递下来,目光扫过弘历手里的粉条,“够了吗?不够再拿一捆。”
“够了,晚上就咱们仨,再加上柳婶送来的芥菜,绰绰有余。”弘历接过褂子,给念安套在身上,“走,上去吧,别冻着。”
念安被弘历托着往上送,临出窖口时还不忘回头喊:“娘,粉条好香呀!”
青樱笑着应:“快上来吧,灶上已经烧上水了。”
回到厨房,青樱正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转得匀匀的,念安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弘历把粉条泡进温水里,凑过去看面团:“发得正好。”
“嗯,加了点酒酿,暄乎。”青樱揪下一小块面团,捏成个小剂子递给念安,“玩去吧,别沾了面粉。”
念安捏着小面团,跑到院里的木槿架下,把面团搓成小条,往刚抽芽的枝桠上缠,嘴里念念有词:“给木槿戴个小镯子,明天就开花。”
弘历靠在门框上看着,青樱从后面递过来一碗温水:“看她那傻样。”
“随你,小时候也爱往桃树上绑红绳。”弘历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像此刻的日头,不烈,却暖得人心头发软。
粉条在温水里慢慢舒展,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发得胖乎乎的,院角的木槿芽尖又鼓了些,念安的笑声像撒了把糖,落在风里,甜丝丝的。
面发得正好,青樱揪起面团时,里面的气孔“噗”地破开,带着股淡淡的酒酿香。她把面团擀成薄饼,往里面铺切碎的芥菜和泡软的粉条,卷起来捏成饽饽的形状,在边缘捏出花边,像是给饽饽戴了串小银链。
念安趴在案板边,伸手要抓面团,被青樱用手腕挡了挡:“面粉沾手,等会儿让你爹给你洗。”她把捏好的饽饽放进蒸笼,蒸汽“腾”地冒起来,模糊了窗上的木槿影子。
弘历坐在门槛上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偶尔抬头看厨房,见青樱的影子被蒸汽映在窗纸上,像幅会动的画。石头背着书包从学堂回来,书包带还没摘就往厨房冲:“娘,我闻着菜饽饽的香味了!”
“快好了,”青樱掀开蒸笼盖,白汽裹着香漫出来,“先去洗手,让你爹给你倒碗水。”
石头刚洗完手,就见念安举着个小面团跑过来,面团上沾着木槿的嫩芽:“哥哥,你看我给木槿做的点心!”
石头接过面团,往上面摁了个小坑:“这样像朵花,木槿会更喜欢。”兄妹俩跑到架下,把面团埋在土里,念安还学着弘历浇水的样子,用小手往上面洒了点水,引得石头直笑。
蒸笼里的饽饽渐渐鼓起来,青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跳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弘历走进来,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累不累?我来烧火。”
“不用,”青樱笑着挣开,“你去看看孩子们,别让他们在泥里打滚。”
弘历走出去时,正见石头把念安扛在肩上,往木槿架下跑,两人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蒸笼里的饽饽,看着朴素,里面却裹着菜香、粉甜,还有家人的笑,咬一口,全是踏实的暖。
傍晚,饽饽端上桌,青樱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了碗玉米粥。石头捧着饽饽,吃得嘴角都是粉条,念安用小手抓着吃,饼渣掉得满身都是,像只刚偷吃过的小刺猬。
弘历看着她们,忽然说:“等木槿开花了,咱们在架下摆张桌子,就着花香吃饭。”
青樱点点头,往他碗里夹了个饽饽:“好啊,到时候再摘些新下来的黄瓜,蘸着酱吃。”
窗外的木槿芽尖又绿了些,风穿过架下,带着点泥土的香。青樱看着桌上的饽饽,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日子,就该这样慢慢过——有面团的软,有菜馅的香,有孩子的闹,有爱人的伴,把每个晨昏都过得像刚出锅的饽饽,热乎,踏实,带着藏不住的甜。
夜色漫进窗棂时,念安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饽饽渣,像只偷饱了食的小松鼠。青樱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抱进里屋,掖好被角时,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脖颈,心里软得像团棉花。
弘历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有力,一下下敲在夜的寂静里。青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脊梁骨挺得笔直,像院角那棵老槐树。
“歇会儿吧,明天再劈。”她端了碗温水出去。
弘历接过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多备点柴,免得夜里冷。”他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刚才看见西头的灯还亮着,估摸着是王婶家的猪下崽了,明天得去道声喜。”
“嗯,”青樱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前儿晒的笋干该收了,别被露水打湿。”
两人并肩往屋檐下走,竹匾里的笋干泛着浅黄的光泽,带着阳光晒透的干爽气。弘历伸手去收,青樱也伸手,指尖不经意撞在一起,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顿,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石头说想去镇上看杂耍,”青樱捻起根笋干,轻声道,“等过两天不忙了,带孩子们去转转?”
“好啊,”弘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顺便给念安扯块花布,做件新袄,她上次见隔壁丫丫穿的那件就直瞅。”
青樱心里暖烘烘的,抬头时,正见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辉淌了满院,把木槿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淡墨勾勒的画。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总怕自己融不进这个家,如今看石头把念安护得紧,念安总追在自己身后喊“娘”,才明白日子是熬出来的,就像这笋干,得经得住晒,耐得住等,才能酿出绵长的香。
屋里传来石头翻身的动静,弘历朝里屋看了眼:“我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又踢被子了。”
青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笑了笑,把最后一块笋干收进陶罐。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院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带着温度——劈好的柴,收进罐的笋干,屋里熟睡的孩子,还有那个会记得给小女儿扯花布的男人。
月亮升得更高了,木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替这满院的安宁打着节拍。
天刚蒙蒙亮,念安就被鸡叫吵醒,揉着眼睛往灶房跑,嘴里喊着“娘,我要吃昨天的菜饽饽”。青樱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声音回头笑:“早就热好了,在蒸笼里捂着呢。”
弘历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裤脚沾着露水,“我去地里看看那几畦青菜,昨天雨下得急,别淹了根。”他放下锄头,伸手捏了捏念安的脸蛋,“快吃,吃完跟我去地里,让你看看你娘种的菠菜,嫩得能掐出水。”
念安嘴里塞着饽饽,含糊不清地应着,小脚丫在地上踮来踮去。青樱把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转头又对弘历说,“晌午想吃啥?我把腊肉拿出来蒸了吧,孩子们念叨好几天了。”
“行,”弘历拿起毛巾擦了把脸,“对了,村东头的老李说他孙子想借咱家的耕牛用用,下午我去给他送过去,顺便看看他新打的那口井。”
“知道了,”青樱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路上当心点,别让牛惊了。”
念安忽然举着半个饽饽跑过来,指着院墙上的牵牛花喊:“娘!开花了!紫盈盈的,像小喇叭!”
青樱和弘历同时转头看过去,晨光里,几朵牵牛花顺着竹架爬得老高,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确实精神得很。弘历忽然笑了:“这花跟念安似的,醒得早,还爱凑热闹。”
青樱也笑,伸手摘下一朵别在念安的辫子上,“咱们念安就是咱家的小喇叭,每天叽叽喳喳,家里都热闹。”
念安搂着青樱的腿,把脸埋在她衣襟上蹭,“娘,下午我也要去送牛,我想骑牛背。”
“那得问你爹,”青樱拍了拍她的背,“让他教你怎么牵牛,可不能胡闹。”
弘历在一旁接话:“行啊,让你娘把你那件蓝布褂子找出来穿上,骑牛得穿利索点。”
灶房里的烟筒冒出淡淡的烟,混着饭菜的香飘出院外。念安的笑声像银铃,弘历的说话声沉稳,青樱时不时应和两句,屋檐下的燕子窝里,几只雏鸟也探出脑袋,叽叽地叫着——这寻常的晨,就像锅里慢慢熬着的粥,咕嘟咕嘟,全是冒着泡的暖。
午后的日头有些烈,弘历牵着牛往村东头走,念安果然穿着蓝布褂子,小心翼翼地坐在牛背上,小手紧紧抓着牛绳。“爹,牛背上晃悠悠的,像坐船!”她咯咯地笑,辫子上的牵牛花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弘历在前头牵着牛,步子放得很慢,“坐稳了,前面有个坎儿。”他轻轻拽了拽绳子,老牛温顺地停住脚,等念安坐稳了才继续走。路过溪边时,念安忽然喊:“爹,你看水里有小鱼!”
弘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溪水清凌凌的,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等秋收了,爹给你做个渔网,咱们来捞鱼吃。”他说着,弯腰掬了捧溪水洗了把脸,凉意顺着脖颈往下淌,舒服得很。
到了老李家门口,老李正蹲在井边抽烟,见他们来,赶紧起身迎上来,“弘历来啦?快进屋喝口水!”他瞅着牛背上的念安,乐了,“这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敢骑牛了。”
“让她练练,省得整天娇滴滴的。”弘历把牛绳递给老李,“牛性子稳,你尽管用,用完给我送回去就行。”
念安从牛背上滑下来,老李的孙子早就等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新做的木陀螺,“念安,咱们去打陀螺吧!”两个孩子一溜烟跑了,院子里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屋里,老李媳妇端上一碗酸梅汤,“尝尝,自家腌的,解解暑。”青樱做的腊肉香顺着风飘过来,老李咂咂嘴,“你家晌午吃腊肉?这香味,隔着墙都闻见了。”
弘历笑着喝了口酸梅汤,“嗯,孩子们馋了,青樱说蒸着吃不腻。对了,你这井打得咋样?出水旺不旺?”
“旺得很!”老李脸上笑开了花,“昨天试了试,一桶水提上来清得很,比以前那口甜多了。改天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送两桶尝尝。”
正说着,念安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红通通的果子,“爹!李爷爷给的山楂果,可酸了!”她递过来一个,弘历接过来咬了口,酸得眯起眼睛,惹得老李哈哈大笑。
日头偏西时,弘历牵着牛往回走,念安趴在牛背上,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山楂果,嘴里哼着青樱教的童谣。老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夕阳把两人一牛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幅慢悠悠的画。
快到家时,就见青樱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腊肉蒸好了,就等你们呢。”她接过念安抱在怀里,“骑牛好玩不?没摔着吧?”
“好玩!爹还说要给我做渔网呢!”念安搂着青樱的脖子,把山楂果递到她嘴边,“娘你尝尝,酸的!”
青樱咬了一小口,酸得直皱眉,却笑得眼角都弯了,“这丫头,就知道捉弄你娘。”
弘历把牛拴在栏里,走进院时,看见屋檐下晾着的蓝布衫,灶房里飘出的肉香,还有念安缠着青樱撒娇的声音,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不慌不忙,像老牛踏过土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带着烟火气,也带着暖。
饭桌上,腊肉的油香混着蒸饭的米香漫了满院。青樱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快吃吧,腊肉再不吃就凉了。”
念安捧着小碗,筷子夹着块腊肉,小心翼翼吹了吹,递到青樱嘴边:“娘先吃!”青樱笑着咬了一小口,眼里的暖像化了的蜜,“乖,自己吃。”
弘历给老李匀了半碗腊肉,又往念安碗里扒了些米饭:“多吃点,下午跑了一下午,该饿坏了。”他自己则就着酸梅汤,大口扒着饭,额角的汗珠滚下来,随手用袖子一擦,吃得酣畅。
暮色漫上来时,念安已经趴在桌边打盹,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油星。弘历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薄被,回来见青樱正收拾碗筷,便走过去接手:“我来洗,你歇着。”
青樱没让,只把碗摞好:“你去劈点柴吧,晚上天凉,烧炕暖和些。”
院角的柴房里,斧头落下的“咚咚”声很有节奏,与灶房里碗筷碰撞的轻响交织着。月光爬上墙头,悄悄往屋里探,见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山楂果,窗台上晾着的蓝布衫随风轻轻晃,便也放缓了脚步,怕扰了这满院的安宁。
夜里,念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娘”,青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便又沉沉睡去。弘历躺在旁边,听着妻女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柴火气,心里踏实得像被夯过的土地——这日子,就像灶里的火,不烈,却暖得能焐热每一个寒夜。
天刚亮,鸡还没叫第二遍,青樱就被窗外的动静弄醒了。扒着窗缝往外看,见弘历正蹲在木槿架下,手里拿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给新抽的枝桠修剪杂叶。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盯着那些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芽。
“咋起这么早?”青樱推开房门,晨风带着点凉意扑过来。
弘历回头笑了笑,剪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看这枝桠长得乱,修修能更旺些。你看这芽,比昨天又鼓了点。”他指着最顶上的那簇嫩芽,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
念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弘历怀里,小手指着木槿架:“爹,花啥时候开呀?我想戴花。”
弘历把她抱起来,用没沾露水的袖子擦了擦她的脚心:“快了,等你把《三字经》背会了,它就开了。”
“我会背!”念安立刻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背到“苟不教”时卡了壳,小眉头皱成个疙瘩,引得弘历直笑。
青樱转身去灶房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石头背着书包从学堂回来了——原是先生看天好,放了早学。他一进门就喊:“娘,我看见村头的杏树结果了,青溜溜的,像小珠子!”
“等熟了摘些回来,给你做杏酱。”青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跳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
弘历抱着念安走进来,剪子上还沾着片嫩叶:“我刚才去看了,西墙根的地基晒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请人来拆墙。”他把念安放在灶台上,让她扒着锅沿看水汽,“到时候让石头也搭把手,搬搬碎砖。”
石头立刻拍着胸脯:“我能搬大的!”
念安在灶台上晃着脚丫,忽然指着锅里的水汽喊:“云!小云云!”众人都笑了,水汽在晨光里腾起,确实像朵小小的云,飘着飘着就散了,像这抓不住却处处都在的日子。
木槿架下的剪子还插在泥土里,沾着的露水顺着刃口往下滴,滴在刚松过的土里,像在悄悄孕育着什么。青樱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听着身边的笑闹声,忽然觉得,所谓日子,不过是有人替你修剪枝桠,有人盼着花开,有人在晨光里等一锅粥沸,把每一个寻常的瞬间,都过成了值得惦记的模样。
拆墙的匠人请在了谷雨这天,说是这天拆旧立新,日子顺当。头天傍晚,弘历就把西墙根的杂物清得干干净净,石头蹲在旁边数砖,数到“五十八”时被念安撞了个趔趄,两人滚在刚翻松的土里,像两只沾了泥的小土豆。
“慢点闹。”青樱拿着扫帚走过来,扫掉他们身上的土,“明天匠人来了,可不能这般毛躁。”她把一块红布系在墙头上,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像团跳动的火苗。
弘历搬来梯子,在墙上敲下第一块砖。砖缝里积着的陈年尘土簌簌落下,惊飞了躲在里面的几只小虫。他捧着砖看了看,砖面上还留着当年盖房时的手印,是他爹的,如今那双手早就布满老茧,却还总惦记着这墙牢不牢。
“这砖还能用。”他把砖码在旁边,“挑些整的,回头砌月亮门时用。”
匠人们来得早,带着锛子、凿子,叮叮当当的声响惊动了半个村子。柳氏挎着篮子来送茶水,见弘历正帮着搬砖,忙喊:“让匠人干,你别累着。”她往念安手里塞了块糖,“去跟你哥玩,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石头领着念安在柴房里“寻宝”,从旧木箱里翻出个掉了漆的拨浪鼓,是石头小时候玩的。念安举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声音混着墙外的敲打声,像支热闹的曲子。
青樱在灶房里忙,蒸了满满一笼白面馒头,给匠人们当晌午饭。面是新磨的,发得暄软,咬一口能尝到麦香。她往馒头里夹了块腌萝卜,刚要吃,就见弘历走进来,额上渗着汗,砖灰沾了满脸。
“歇会儿。”她递过馒头和水,“匠人说这墙得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