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足够,”弘历咬了口馒头,“地基结实,就是墙皮有些松。等拆完了,我再往土里掺些石灰,防潮。”他忽然笑了,“刚才拆到中间,见里面卡着片干了的桃花,许是去年风刮进去的。”
青樱想起去年春天,念安拿着桃花往墙缝里塞,说要给墙“戴花”,原来那花瓣真的留在了里面。她忽然觉得,这墙就像本旧书,每块砖、每道缝里,都藏着日子的印记——有孩子的胡闹,有风吹来的花,还有一家人不经意间留下的暖。
晌午的日头烈起来,匠人们坐在树荫下吃馒头,弘历给他们递烟,听他们讲镇上的新鲜事。石头和念安趴在墙根,看蚂蚁搬家,念安忽然指着墙基喊:“娘!有小虫子!”
众人凑过去看,见是只背着卵囊的土鳖虫,正慢慢往土里钻。匠人头头笑着说:“这虫认地,说明这地基养人。”
青樱看着那只虫钻进土里,忽然想起刚嫁过来时,也是这样的谷雨天,弘历在这墙下种了棵石榴,可惜当年冬天就冻死了。如今要拆墙重砌,他又惦记着种爬山虎,原来有些念想,就像这墙基里的虫,看着不起眼,却一直在土里慢慢扎根。
夕阳西下时,半面墙已经拆完了,露出的地基整整齐齐,像被岁月熨过的布。弘历把捡出来的整砖码成小山,青樱往上面盖了块油布,怕夜里下雨。念安举着拨浪鼓跑过来,把鼓柄往砖缝里塞,说要给砖“唱歌”。
“明天再玩。”弘历抱起她,往她脸上亲了口,沾了她一脸砖灰,引得她咯咯笑。
暮色漫上来,拆墙的声响歇了,只有风吹过墙头红布的声音。青樱看着那堆码好的砖,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拆墙的日子,竟也带着点盼头——拆的是旧墙,盼的是新门,是爬山虎爬满门框的夏天,是孩子们扶着月亮门学步的模样,把每一段过往都收进记忆,再往新的日子里,填些更暖的东西。
拆墙的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弘历一早就在墙基边铺了层油纸,怕雨水泡软了地基。匠人们踩着木梯拆剩下的半面墙,砖土簌簌往下掉,在油纸上映出斑驳的影。
石头背着书包路过时,特意绕到墙根看了看:“爹,今天能拆完不?”他手里攥着片银杏叶,是先生奖励的,要夹在书里当书签。
“快了,”弘历往他兜里塞了块糖,“放学回来,月亮门的地基就能垒上了。”
念安蹲在油纸边,用小树枝扒拉着散落的碎砖,忽然举起块带花纹的瓦片:“娘!你看这个,像小鱼!”
青樱凑过去看,瓦片上的纹路确实像条游鱼,许是多年前盖房时不小心混进去的。她把瓦片收起来:“等会儿洗干净,给你当玩具。”
临近中午,雨果然下了起来,不大,像筛子筛下来的,密密匝匝打在油纸和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响。匠人们躲进廊下歇脚,弘历给他们续上热茶,青樱端来刚炸的油饼,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混着茶香漫开来。
“这雨来得好,”匠人头头咬着油饼笑,“润润土,垒地基更结实。”他指着墙基里露出的几根旧木筋,“这木头埋了这么多年还没朽,当年盖房是真下了功夫。”
弘历听了,心里暖烘烘的。那是他爹当年亲手选的木筋,说要让房子“站得稳当,住得安心”。如今木筋虽要换了,可那份心思却像这雨,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日子里。
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墙根的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像面镜子。念安踩着水洼跑,裙摆沾了泥也不管,笑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弘历把她抱起来,用粗布巾擦她的脚丫:“小泥猴,等会儿让你娘给你换衣裳。”
石头放学回来,见月亮门的地基已经垒了半尺高,灰浆抹得平平整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爹,这门真能像画里那样圆?”
“能,”弘历笑着揉他的头发,“等抹上白灰,再让你娘在门楣上画几朵花,比画里的还好看。”
青樱正在厨房蒸南瓜,甜香飘出院外。她看着院里的父子仨——弘历在指点匠人垒砖,石头趴在地基边数砖缝,念安举着瓦片追蝴蝶,忽然觉得这雨天也没那么恼人。拆墙的土腥味混着雨气,南瓜的甜香缠着风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都像这刚垒的地基,踏踏实实往日子里扎根。
傍晚,月亮门的地基终于垒好了,方方正正的,像个浅浅的玉环。弘历往上面洒了层细沙,防止夜里返潮。念安踮着脚往地基里瞅,忽然喊:“娘!里面有星星!”
众人低头看,原来是夕阳的碎光落在积水里,晃得像撒了把星子。青樱笑着把她抱起来:“那是太阳公公留下的,等明天,就让月亮公公来做客。”
夜色漫上来时,匠人们收拾工具回去了,院里只剩下新垒的地基和码好的砖。弘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泥痕,像幅暖融融的画。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个半圆的地基,旁边是举着瓦片的念安和数砖的石头,写下:“雨歇地基稳,静待月门成。”
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弘历冒雨去山上采蘑菇,回来时浑身湿透,却把蘑菇护得好好的,说要给她做蘑菇汤。如今那些日子像墙上的砖,一块一块被岁月垒进记忆,而新的日子,正像这地基,一点点往上长,带着雨的润,光的暖,和家人的盼。
月亮门的地基晾了三日,弘历请的瓦匠师傅带着徒弟上门了。青樱端出刚沏的茉莉花茶,听见院里传来叮当的敲打声——师傅正用錾子把旧砖上的泥灰剔干净,徒弟蹲在一旁码砖,按颜色和大小分类,整整齐齐排了半院。
“这些旧砖别扔,”弘历指着堆在墙角的碎砖,“挑完整些的,留着填月亮门的边缝。”
师傅直起腰笑:“你这人倒念旧。”手里的錾子却没停,“不过旧砖密实,填缝正好。”
石头背着书包跑进门,书包带还晃悠着,他举着张奖状冲进厨房:“娘!我算术考了第一!”青樱刚把蒸好的米糕端出来,赶紧用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厉害!给你留了蜜枣馅的。”
念安凑过来抢米糕,被石头举高了手:“要叫哥哥才给你。”小姑娘眼珠一转,脆生生喊了声“哥哥”,趁石头愣神,一把抢过米糕就跑,裙摆扫过刚垒到半尺高的月亮门地基,带起一阵细灰。
弘历正在帮师傅递砖,见状笑着摇头:“慢点儿跑,别撞着墙。”转头对师傅说,“这俩孩子,一天不闹就浑身不自在。”
师傅垒砖的手没停,灰浆抹得又匀又快:“孩子不闹,那叫啥日子?你看这月亮门,就得有点活气儿衬着才好看。”
傍晚收工时,月亮门已经垒到齐腰高,圆弧的轮廓渐渐显出来。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儿个上顶,得用预制的弧形砖,我带来的模子正好派上用场。”
青樱端出晚饭,师徒俩坐在院里石桌上吃,师傅夹了块红烧排骨,忽然说:“你家这日子,看着就踏实。不像我那小子,天天惦记着去镇上学打铁,说要做兵器。”
弘历给师傅添了杯酒:“孩子有念想是好事,咱做爹娘的,帮着把把关就行。”
夜里起了风,青樱想起院里的砖,拉着弘历去盖油布。月光洒在半成型的月亮门上,砖缝里的灰浆泛着白,像裹了层银边。青樱摸了摸冰凉的砖面:“等门垒好了,种点牵牛花爬上去吧。”
“好啊,”弘历从背后抱住她,“再在门边给你搭个秋千,你织布累了,就坐在这儿歇着。”
念安不知啥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爹娘……月亮门……会发光吗?”
青樱笑着招手:“会啊,等牵牛花爬满了,月光照下来,就像镶了宝石的门。”
小姑娘似懂非懂点头,被弘历抱回屋时,还回头望了眼院里的月亮门,仿佛已经看见满门的花影了。
第二天晌午,弧形砖扣在月亮门顶端,严丝合缝。师傅站在梯子上拍了拍:“成了!过几日灰浆干透,就能刷白了。”
石头和念安跑过去,背靠背卡在门洞里,正好填满整个圆弧。石头喊:“娘快看!我们是门里的小神仙!”
青樱笑着拿出针线,把刚绣好的牵牛花帕子别在围裙上:“等刷了白,就给你们在门楣上画花。”
弘历看着打闹的孩子,又看了看忙碌的青樱,忽然觉得,这月亮门不只是道墙,是把日子圈起来的暖,是让时光慢慢绕着转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