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檐下的冰棱结得又粗又长,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石头踮着脚够最下面的一根,冰棱“啪”地断在手里,他举着跑进来:“娘!你看这冰棱,能当剑!”
青樱正在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声里,抬头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当心扎着手。”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去,跟你爹说,把西墙根的雪清了,别等化了渗水。”
弘历正踩着梯子够房檐的冰棱,听见这话回头笑:“刚清完东头,这就去。”他手里攥着把长冰棱,阳光透过冰面,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这冰棱透亮,留两根给念安玩。”
念安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块冰糖,看着哥哥举着冰棱在屋里转圈,忽然咿咿呀呀地伸手。石头凑过去,把冰棱递到她嘴边,被青樱一把拍开:“傻小子,冰的!”她取了个粗瓷碗,把冰棱敲碎了放进去,“等化了给你兑糖水。”
柳氏挎着篮子来送刚蒸的糖糕,进门就搓手:“这天儿,冻得人骨头缝都疼。”她把篮子往桌上放,“刚路过你家西墙,见弘历在扫雪,那冰棱掉下来差点砸着他。”
“他就那样,干活毛躁。”青樱笑着给她倒热水,“您坐炕上暖和暖和,糖糕闻着就香。”
石头啃着糖糕,含糊道:“奶奶,我能用冰棱雕个小玩意儿不?”柳氏刚点头,他就举着半块糖糕往外跑,被弘历抓了个正着:“先把雪清完!”父子俩的笑闹声混着冰棱落地的脆响,从院外飘进来。
念安趴在炕沿,看着窗外的光影发呆,忽然指着天“啊”了一声。众人抬头,见一群麻雀落在墙头,啄着地上的谷粒,阳光落在它们灰扑扑的羽毛上,竟也泛出点暖黄。
青樱纳着鞋底,听着院外的扫雪声、石头的叫嚷声、念安的咿呀声,忽然觉得这寒冬也没那么难熬。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日子,等春风来。
夜里,青樱翻开花瓣册,画了串冰棱,旁边是举着冰棱的石头和追着光斑的念安,写下:“雪霁冰棱坠,檐下盼春归。”弘历凑过来看,忽然说:“等开春,把西墙拆了重砌吧,省得总渗水。”
青樱点头,指尖划过纸上的冰棱,觉得这日子就像这冰棱,看着硬邦邦的,内里却透亮,藏着糖糕的甜,和屋檐下的暖。
拆墙的事定在惊蛰后,那时冻土化了,泥瓦活好做。这些天弘历总在傍晚扛着尺子在西墙根转悠,时而蹲下来量地基,时而用树枝在地上画草图,石头凑过去看,见他画了个小小的月亮门。
“爹,为啥要画月亮门?”
“这样念安学走路时,能扶着门框慢慢挪,不碰头。”弘历擦掉重画,“再在门两边种点爬山虎,夏天能遮凉。”
青樱听见了,手里纳鞋底的线忽然打了个结。她想起去年念安刚会爬时,总爱在西墙根蹭得满身灰,弘历就蹲在旁边守着,怕她撞着墙根的石头。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惦记,都藏在这些细碎的规划里。
柳氏来送新蒸的枣馍,见弘历在画门,笑他:“就你心思细。”说着从篮子里掏出块木牌,“前儿去庙里求的,保家宅平安。”木牌上刻着“顺遂”二字,红绳系着,看着就暖心。
弘历接过木牌,转身就往墙上钉,位置刚好在月亮门上方。青樱瞅着那木牌,忽然觉得,这墙拆了又砌,不只是为了挡水,更是为了把日子里的那些小心思、小牵挂,一点点砌进墙里,让这屋子住起来,更像个家。
石头举着刚削好的木剑(用拆下来的旧木料做的),在院里喊:“爹,快点!娘说吃完馍要去看新砖!”弘历应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青樱的眼神里带着笑——原来最踏实的幸福,就是看着图纸上的月亮门,一点点变成现实里,孩子扶着门框蹒跚学步的模样啊。